不多时,韩青到了百消阁。
他站在那巍峨的建筑前,抬头望了一眼。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阁楼的飞檐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与他离开时的景象截然不同。
但此刻的百消阁,却透着一股与这夕阳余晖格格不入的冷清。
门前的广场上,往日这个时候总有三三两两的修士进出,或谈笑风生,或行色匆匆。
但今天,广场上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凡人仆役在懒洋洋地打扫着落叶。那两扇巨大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的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韩青迈步走进阁内。
大堂里,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那几个售卖日常用品的柜台后面,店员们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无聊地拨弄着算盘,还有的聚在一起小声闲聊,见有人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但韩青刚一踏入,便有一道目光骤然锁定了他。
那是个穿着青色短打的年轻店员,正站在角落里整理货架。他转过身,看到韩青的脸,眼睛猛地一亮,随即脸上堆满了笑容,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
“哎呀!韩师兄!您来了!”
他的声音热情得有些夸张,在这空旷的大堂里格外响亮,引得那几个打盹的店员纷纷抬起头,好奇地看了过来。
那几个闲聊的也停下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韩青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几分好奇,还有几分隐隐的羡慕。
韩青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那年轻店员却毫不在意他的冷淡,殷勤地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韩师兄,您这边请!楼上请!三楼包间已经给您备好了!您要喝点什么茶?我们这儿有上好的灵雾茶,还有从东海运来的清心露,还有……”
他的声影越来越远,消失在楼梯尽头。
大堂里,那几个店员面面相觑。
“那人是谁啊?”一个年轻的店员小声问道,“能让小李哥这么殷勤?”
“不知道。”另一个店员摇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思索,“但能让小李哥亲自带上三楼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三楼?那不是筑基期的大人们才……”
“嘘!别乱说!能让小李哥这么伺候的,肯定有来头。咱们只管干活,别瞎打听。”
众人不再多言,各自散开,但目光还是时不时地瞟向楼梯方向,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猜测。
三楼,包厢内。
这是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的房间。
四壁挂着几幅山水画,画工精细,意境悠远。靠墙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尊小小的青铜香炉,炉中香烟袅袅,散发着淡淡的檀香。窗边是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具,几旁铺着柔软的蒲团。
韩青在蒲团上坐下,接过店员递来的灵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灵气,确实比寻常茶水强上不少。
那年轻店员恭敬地站在一旁,也不多话,只是脸上始终挂着那殷勤的笑容,时不时地偷偷打量韩青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崇拜与好奇。
韩青也不理会他,只是静静地喝着茶,等待着。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李贡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青色长衫,腰束玉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上去比昨晚那个狼狈逃窜的游商精神了不少。
他的脸上带着笑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玫红色的储物袋。
那储物袋的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上面还绣着几朵俗气的金色花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骚里骚气的味道。
韩青瞥了一眼那储物袋,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李贡却毫不在意,端着托盘走到矮几前,将托盘放下,然后一屁股坐在韩青对面的蒲团上,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韩老弟,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惊讶,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幽怨:
“原以为你只是让我帮忙讨要那两件阴器,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他伸手指了指那玫红色的储物袋:
“你那颗龙虎养心丹,拍卖的余款——三十五万法钱,一分不少,全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老弟呀,你这可不够意思。有这种好东西,也不想着照顾照顾老哥哥的生意?要不是这次暗拍会,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等好货!”
韩青闻言,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用一种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缓缓开口:
“是为师长奔波而已。”
他的声音平静,神情淡然,完全没有那种“我有好货但没给朋友卖却被朋友发现”的尴尬,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仿佛那颗龙虎养心丹跟他自己毫无关系。
他把这事,直接推给了那个名义上的师父——马七。
脸不红,心不跳。
李贡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有几分了然,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你小子行啊”的欣赏。
他也不戳破,只是摆摆手,用一种“咱哥俩谁跟谁”的语气说道:
“行行行,尊师的事,那就是正事。不过韩老弟,下次要是再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一定要向着哥哥我呀!咱们兄弟联手,保证能卖出比暗拍会更高的价钱!”
韩青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热络:
“李兄这是哪儿的话?有生意,肯定要照顾李兄。咱们过命的交情,又不是一回两回了,李兄难道还信不过我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诺什么,又给了李贡足够的面子。
李贡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咱们兄弟,谁跟谁?”
他伸手,将那玫红色的储物袋往韩青面前推了推:
“打开看看吧。点点数,别少了。”
韩青也不客气,伸手拿起那储物袋,神识探入。
首先映入神识的,是一串串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法钱。
不,不是普通的法钱。
是五灵钱。
通体晶莹剔透,隐约可见五种颜色流转其中,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一枚五灵钱,可以兑换一百枚普通法钱。而此刻,储物袋里整整齐齐码着的五灵钱,足足有三千五百枚。
换算成普通法钱,恰好是三十五万。
韩青的神识继续深入。
储物袋深处,放着两个黑漆漆的铁盒子。那铁盒子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那些符文在神识的探查下微微闪烁,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即便隔着储物袋,即便隔着那层层封印,韩青都能隐约感觉到,那铁盒子里封存着的,是某种极其危险、极其阴寒的东西。
那是他拍下的两件阴器——三凶环和红绡灯。
铁盒旁边,还有一个长条形的木头盒子。那木盒约莫一尺来长,用上好的檀木制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隐隐散发着淡淡的木香。木盒上没有封印,只是简单地扣着一个铜质的搭扣。
韩青的神识正要探入那木盒,李贡开口了。
“那阴器,就封在那铁盒之中。”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韩老弟,打开的时候千万要小心。那东西阴气太重,开盒的瞬间,会有阴风外泄。要是被那阴风吹了神魂,可不好医治。轻则头疼脑热三五个月,重则神魂受损,影响修行。切记,切记。”
韩青点点头,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
“自然省的。多谢李兄提醒。”
他的目光,转向那长条形的木盒。
李贡见状,脸上又浮现出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那木盒里,便是之前答应过老弟的那株——九螭草。”
韩青闻言,眼睛猛地一亮!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手,拿起那木盒,轻轻打开盒盖。
一股清凉的、带着淡淡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木盒内,静静躺着一株湛蓝色的植物。
那植物约莫一尺来长,根须完整,带着些许湿润的泥土,显然是被小心挖掘出来、精心保存的。它的茎干纤细而坚韧,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湛蓝色,如同最纯净的蓝宝石。
茎干上,生出九片叶子,每一片叶子都微微卷曲,边缘呈现出优美的弧度,叶尖向上翘起,形状如同传说中的螭龙的尾巴。
那叶子的颜色,比茎干更深一些,蓝得近乎发紫,叶脉清晰,隐约可见淡淡的灵光在其中流转。
根、茎、叶,俱全。
韩青盯着这株九螭草,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曾在典籍中见过这种灵草的记载——九螭草,因叶片形如螭龙之尾而得名,生于阴寒潮湿之地,百年方能长成九叶。
是炼制多种丹药的珍贵辅材,尤其对某些灵虫的进阶,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而他手中的这株,根叶俱全,品相完好,与书中记载分毫不差!
韩青深吸一口气,合上盒盖,将那木盒小心翼翼地收回储物袋中。他抬起头,看向李贡,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感激:
“李兄,多谢了。”
有了这株九螭草,再凑齐几味寻常的名贵草药,他就能炼制出青斑避日蛛的进阶药液!
那两只青斑避日蛛幼虫,在他手中培育了这些时日,已经渐渐长大。
它们的甲壳愈发坚硬,速度愈发迅捷,毒性愈发猛烈,但距离真正的成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而这一次进阶,对它们来说,至关重要。
一旦成功,这两只青斑避日蛛的战力,将极大提升!
到那时,筑基期以下的修士,如果没有特殊的手段或强力的法器,几乎难与他为敌!
这份欣喜,不由得他不激动。
李贡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摆摆手,用一种“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的语气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韩老弟,你我兄弟,无需那般客套。以后啊,在尊师面前,多多替老哥哥美言几句。有什么好东西要出手,想着点老哥哥,那就行了!”
韩青收起储物袋,闻言,眼珠微微一转。
那转动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但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捕捉的精光。
他抬起头,看向李贡,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又有几分“有好事肯定想着你”的热络:
“李兄这么一说,小弟还真想起一桩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神秘:
“还真有些棘手货,需要麻烦李兄帮忙看看,能否处理掉。”
李贡闻言,眉毛微微一挑,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哦?”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随即又恢复成那副热络的模样:
“还是尊师的货?”
韩青点点头,脸不红心不跳:
“那是自然。就在牵丝殿的寄珍窟那边。李兄你也知道,家师……收藏颇丰。有些东西,不太好出手,一直堆在那里。今日正好天色尚早,李兄可有兴趣,与我去看上一看?”
李贡的眼睛微微眯起。
牵丝殿的寄珍窟,他当然知道。
那是驱灵门专门为门内弟子提供的私人储物场所,租金昂贵,但胜在安全隐秘。能租得起寄珍窟的,都不是普通人。
“寄珍窟的租金可不便宜。”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也带着几分认真,“看来尊师这些年,确实攒了不少好东西。”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行!左右我今日无事,就走一趟,陪老弟去看看。”
韩青也站起身,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