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边走边聊,一路向前。
牵丝殿这地方,韩青来过不止一次了。
但每一次来,他都会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那种震撼,不是第一次见到时的惊骇,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敬畏。
牵丝殿所在的这道峡谷,不知有多深。
韩青曾听人说起过,这峡谷的底部,直通地底深处,据说连通着某条废弃的灵脉。
此刻他站在峡谷边缘,探头向下望去,只见幽深的黑暗如同巨兽张开的巨口,吞噬了一切光线。偶有几点微弱的荧光从深渊中飘起,那是某种不知名的飞虫,转瞬便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峡谷两侧的崖壁,陡峭得近乎垂直。
那崖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洞窟——有的只有拳头大小,里面探出几根细长的蜘蛛腿;有的却大如房屋,洞口悬挂着层层叠叠的蛛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而那些洞窟之间,无数的蜘蛛正在攀爬穿行。
大的,有小牛犊那般大小,浑身覆盖着漆黑发亮的刚毛,八条长腿在崖壁上飞速移动,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的,只有指甲盖那般大,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在岩缝间穿梭,如同流动的黑色潮水。还有一些通体透明的,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荧光,缓缓爬过,留下一道道发光的轨迹。
但最让人震撼的,是那些蛛丝。
一根根粗大如手臂的蛛丝,从峡谷的这一端,横跨到那一端,交织成一张张巨大的网。那些蛛丝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如同一座座悬空的吊桥,连接着峡谷两侧的崖壁。
有些蛛丝上,正有修士在行走——他们身形轻盈,踏着那细细的丝线,如履平地,从这一侧的崖洞,走向另一侧。
韩青每次看到这一幕,都会忍不住想:若是自己有朝一日能御剑飞行,踏着剑光在这峡谷间穿梭,那该是何等的潇洒?但他也知道,以他如今的修为,御剑飞行还太遥远。他能做的,只是沿着崖壁上开凿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向上或向下,去往自己租用的库房。
李贡走在他身侧,目光也在那些崖壁上的蜘蛛和蛛丝间游移。
他脸上没有第一次来的人那种惊骇,反而带着几分熟稔——显然,他对这里也很熟悉。
“韩老弟,”他指了指崖壁上一处特别大的洞窟,随口说道,“那洞里养的,是牵丝殿的招牌——七色牵丝蛛。那东西吐的丝,韧性极佳,水火不侵,是炼制法衣的上好材料。一件用七色牵丝蛛丝织成的法袍,少说也值个三五万法钱。”
韩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洞窟里隐隐透出七彩的光芒,恍惚间,仿佛能看到一只巨大的蜘蛛正在缓缓吐丝。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边走边聊,沿着崖壁上的石阶一路向下。那些石阶开凿得极为规整,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平整,宽度足够两人并行。每隔一段距离,石阶旁便有一盏长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照亮前行的路。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两人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
平台边缘,竖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癸字”。
癸字区,到了。
这区域比上面那些区域更加幽深,也更加安静。
崖壁上开凿着一排整齐的洞口金属门户。洞口都挂着厚重的禁制光幕,隐隐流转着各色灵光。那是寄珍窟的库房,只有租用者本人,或者持有租用者信物的人,才能进入。
韩青辨认了一下方位,朝平台左侧一条岔道走去。李贡跟在他身后。
走了没几步——
“站住!”
一个尖利的女声,忽然从前方传来。
韩青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一个穿着牵丝殿服饰的女修,正站在岔道口,双手叉腰,一脸不善地盯着他们。
那女修二十出头的模样,相貌还算可以——五官端正,皮肤白皙,身段也窈窕。但她的那双眼睛,却让韩青看了第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那是一双鱼泡眼。
眼泡浮肿得厉害,将原本应该清秀的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眼珠在缝里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让人生厌的感觉。
她站在岔道口,完全没有让路的意思,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两人面前。
“二位,留步。”她的声音依旧尖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癸字区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请出示身份证明,验看无误后,方可进入。”
韩青愣了一下。
他之前来过癸字区,从未遇到过这种盘查。
那些值守的执事弟子,最多就是看一眼来人的服饰和令牌,便挥手放行,从不多问一句。怎么今日……
他正要伸手去摸腰间的身份令牌,却被李贡一把按住。
李贡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死鱼眼女修,脸上浮现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那笑容温和,彬彬有礼,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位师妹。”
他的声音也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切感:
“敢问师妹,这验看身份……是牵丝殿新定的规矩?在下往来牵丝殿也有几十年了,怎么从未听说过?”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白——我在这地方混了几十年,从没听说过有这种规矩。你莫不是故意刁难?
那死鱼眼女修闻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她依旧双手叉腰,用那双让人生厌的鱼泡眼,毫不客气地瞪着李贡,声音尖利如旧:
“我是这里的执事弟子。我说有,就有。”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一字一顿:
“要么,请验看身份。要么,就请离开。”
李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韩青也有些恼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视那死鱼眼女修,语气还算平静,但已经带上了几分冷意:
“这位师妹,我记得,癸字区的管理弟子,是韦子夫韦师姐吧?怎么,你们这里……换人了?”
那死鱼眼女修听到“韦子夫”三个字,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那双鱼泡眼微微眯起,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你认识那个小蹄子?”她的声音更加尖利,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怪不得这么横!原来是那个小蹄子的熟人!”
她冷哼一声,往旁边啐了一口:
“这里不欢迎你们!请离开!”
韩青和李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哭笑不得。
这什么跟什么?
韩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这位师妹,我在这里租了库房,足额缴纳了租金。你让我验看身份,我本可以配合。但你这种态度……”
他顿了顿,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火气:
“你说不让取,就不让取?牵丝殿,就是这么做生意的吗?”
那死鱼眼女修被他这一呛,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韩青见状,懒得再跟她纠缠,直接绕过她,朝岔道里走去。
李贡也跟上。
两人都不愿意跟这个明显脑子有问题的女修多费口舌。
然而,他们才走出几步——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嘶喊!
那声音之尖利,几乎要刺破耳膜。韩青下意识地回头,只见那死鱼眼女修涨红了脸,双手握拳,浑身都在发抖。她猛地一跺脚,朝岔道口上方某处尖声喊道:
“巡弋弟子!有人擅闯癸字区!快来!”
韩青:“……”
李贡:“……”
还真叫人了?
不到片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三道身影沿着石阶飞速而下,落在岔道口前。
是三个穿着牵丝殿巡弋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为首的是一个国字脸的青年,筑基初期的修为,身后两人都是练气后期。
他们落地后,目光迅速扫过现场——那死鱼眼女修满脸怒容地站在原地,韩青和李贡站在岔道里几步开外——脸上都露出几分莫名其妙的表情。
国字脸青年上前一步,朝韩青和李贡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
“二位道友,在下牵丝殿巡弋弟子,姓周。敢问二位,这里发生了何事?”
韩青还没来得及开口,那死鱼眼女修已经冲了上来,一把抓住那周姓弟子的袖子,尖声道:
“他们!他们擅闯癸字区!还不听劝阻!我让他们验看身份,他们不但不配合,还出言不逊!快把他们抓起来!”
周姓弟子被她扯得一个踉跄,脸上的表情更加莫名其妙了。他看看那死鱼眼女修,又看看韩青和李贡,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这两人,衣着打扮都不像来捣乱的,怎么会被执事弟子这么拦着?
他轻咳一声,朝韩青拱了拱手:
“这位道友,能否说明一下情况?”
韩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末了,他补充道:
“这位师妹自称是癸字区的新执事,要在下验看身份。在下租用癸字区库房,足额缴纳租金,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规矩。若牵丝殿确实新定了规矩,在下自当配合。但这位师妹的态度……”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周姓弟子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转头看向那死鱼眼女修,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无奈。
他斟酌着开口,“癸字区验看身份,这是……什么时候定的规矩?在下怎么不知道?”
那死鱼眼女修闻言,脸涨得更红了。她瞪着眼,正要开口——
“周师兄。”
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从岔道深处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
一个身穿白色衣裙的女修,正从岔道深处匆匆赶来。
是韦子夫。
她今日的脸色,比韩青上次见到时,憔悴了许多。原本白皙的脸上,此刻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眼窝微微凹陷,嘴唇也有些发干,仿佛好几日没有好好休息过。她的脚步有些踉跄,走到近前时,甚至微微喘了几口气。
但她那双眼睛,依旧清冷。
她先朝韩青和李贡微微躬身,算是行了一礼。然后转向那周姓弟子,声音清冷,却带着几分歉意:
“周师兄,这里……是一场误会。这两位,乃是我的客人。在癸字区寄珍窟租有储物空间,今日是来取物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死鱼眼女修,语气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冷意:
“这位……是新来的执事弟子,可能对这里的规矩还不熟悉。惊扰了周师兄,是子夫的疏忽。周师兄请回吧,这里的事,子夫来处理。”
周姓弟子闻言,脸上的表情更加微妙了。
他看看韦子夫,又看看那死鱼眼女修,再看看韩青和李贡,眼神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拱了拱手:
“既如此,那便辛苦韦师妹了。”
他转身,朝身后两人挥了挥手,准备离开。
然而——
“不准走!”
那死鱼眼女修猛地冲上前,一把拉住周姓弟子的袖子,尖声道:
“他们就是来捣乱的!我亲眼看见的!你不能走!你得把他们抓起来!”
周姓弟子的脸色,瞬间变得尴尬无比。
他看看被死死拽住的袖子,又看看那死鱼眼女修涨红的脸,再看看韩青和李贡那面无表情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韦子夫走上前,看着那死鱼眼女修,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压抑已久的怒意。
她没有多说,只是朝韩青和李贡,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鞠躬的幅度很大,几乎折成了九十度。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郑重:
“韩师弟,今日之事,是子夫失职,惊扰了二位。子夫在此,向二位赔罪。”
她直起身,转向那死鱼眼女修。那清冷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透着刺骨的寒意:
“你我之间的事,我们慢慢算。但……”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不要为难我的客人。”
那死鱼眼女修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她松开周姓弟子的袖子,双手叉腰,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
“你的客人?!韦子夫!你算什么东西!现在这癸字区的执事,是我!不是你这个被撤了职的废物!我说他们有问题,他们就是有问题!”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在幽深的峡谷中回荡,惊得崖壁上几只蜘蛛纷纷缩回洞里。
韦子夫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任由那死鱼眼女修指着鼻子骂。
但那死鱼眼女修每骂一句,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韩青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想掺和别人的恩怨。
但他也知道,今日这事,如果不解决,他的库房是别想进去了。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何况是他?
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视那死鱼眼女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这位师妹。”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还有韦师姐。”
“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也不管这癸字区的执事是谁。今日,我是以客人的身份来的。我只想去我租用的库房,取我自己的东西。其他的,我不想掺和,也跟我没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平静:
“我现在,能不能去我的库房?”
“当然可以。”
韦子夫的声音清冷而坚定。
“不行!”
那死鱼眼女修的声音尖利而蛮横。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韩青看了看韦子夫。
韦子夫的脸上,满是愧疚。那愧疚里,有对自己的无力,也有对牵连韩青的歉意。
韩青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今日,我不去库房了。”
他转过身,看向李贡:
“李兄,我们走。”
李贡耸了耸肩,没有多说什么,跟在他身后。
然而,他们才走出两步——
“不行!”
身后再次传来那尖利的女声:
“你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