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握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深吸一口气,将它插入门上的凹槽。
“咔哒”一声轻响。
金属门上那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了几息,随即渐渐暗淡下去。紧接着,门缝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不宽,勉强容两人并行。
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丈许便嵌着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身后冰冷的石壁上,随着脚步晃动,如同两个沉默的鬼魅。
韩青迈步跨入,李贡跟在他身后。
甬道深处,隐隐传来一阵阵微风,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尘封已久的气息。
两人走了没几步,李贡忽然开口:
“韩老弟。”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带着几分感慨:
“这牵丝殿啊,哪里都好。唯独……”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唯独这修士对‘情’字的理解,一言难尽呐。”
韩青脚步未停,侧头看了他一眼。昏黄的灯光下,李贡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丝难得的感慨——不是调侃,不是戏谑,而是真真切切的感慨。
韩青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随口问道:
“那有什么关系呢?有情,不是很好吗?”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几分不解:
“男欢女爱,人之常伦也。”
李贡闻言,轻轻“呵”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沧桑,还有几分“你呀,还是太年轻”的意味。
他放缓脚步,与韩青并肩而行,缓缓开口:
“对呀,人之常伦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是韩老弟,修仙——不就是要远离人性的范围吗?”
韩青脚步微微一顿。
李贡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幽深的甬道,目光仿佛穿透了那无尽的黑暗:
“就今日咱们看到的这两个女修,那个漂亮的,还有那个死鱼眼。”
他摇了摇头:
“她们俩,多半已经失去了对大道的追寻了。”
韩青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李贡继续说,声音在甬道中回荡,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通透:
“她们陷入了情的陷阱里。拔不出来,也不想拔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韩青,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并且,因为这份情,她们得罪了两个她们招惹不起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笃定:
“我想,韩老弟你心里面,也在想——只要有机会,就一定要惩治那个死鱼眼的女修吧?”
韩青沉默了片刻。
甬道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清晰。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哦?”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这话怎么说?”
他没有直接回答李贡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李兄,修行最重要的,不就是‘财侣法地’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修行道侣,可排在第二位啊。”
他没有否认李贡的话。
他承认了。
他承认自己对那死鱼眼女修动了杀心。
李贡闻言,脸上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愈发明显。他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确实。”他说,“确实,有机会,一定要惩治她。”
他话锋一转:
“可是韩老弟,你方才说的‘道侣’——”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韩青,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郑重:
“可不仅仅是指男欢女爱。”
韩青也停下脚步,看着他。
甬道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微弱风声。
李贡缓缓开口:
“如果把追寻大道看作是一趟旅途——”
他伸出右手,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一道线,仿佛在描绘那条漫长的路:
“那么,陪伴旅途的人,是十分重要的。”
他收回手,看着韩青,目光深邃:
“那个人,需要跟你有相同的追求。需要在各个方面,与你相辅相成。需要能促进你功法的修行,提升你在境界上的认知。”
他一字一顿:
“需要能与你一同追寻大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可不是男欢女爱这么简单。”
韩青愣住了。
李贡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郑重渐渐散去,又浮现出那熟悉的笑容。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边走边说:
“而且啊,也并非只有异性,才会被称作为道侣。”
他的声音在甬道中回荡,带着几分随意,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好多修士,寻找道侣找的都是同性的。”
韩青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机械。
李贡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
“就像你之前跟我说过的——南山三友。”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向韩青,嘴角上扬:
“他们三个,便是道侣。”
韩青心中一震。
南山三友……
李贡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他们三个人,从练气期便开始结伴而行。一路相互扶持,共同追寻大道。一直到如今,三人都结丹成功,在一个地域内拥有响亮的名头。”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敬意:
“而且我相信,他们三人的境界,绝不会停止在结丹期。”
韩青沉默了。
他从未想过,“道侣”二字,竟能被这样解释。
他想起方才韦子夫和那死鱼眼女修的争吵,想起那“横刀夺爱”的传闻,想起那死鱼眼女修歇斯底里的尖叫——
在那一刻,在她们心中,“道”是什么?
恐怕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了吧。
她们眼中,只有那个“姓黄的”。
只有那份所谓的“情”。
韩青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李贡身后,沿着那幽深的甬道,一步一步向前走。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门。
那门比外面的金属门小了许多,也是通体漆黑,但表面没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只有一个小小的凹槽,与韩青手中令牌的形状完全吻合。
韩青深吸一口气,将令牌插入凹槽。
“咔哒”一声轻响。
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约莫两丈见方,四壁也是粗糙的石壁,没有经过任何打磨。天花板上,嵌着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芒洒落下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石室中央,是一排排木质货架。
那货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一排挨着一排,密密麻麻。每一排货架都分作三层,每一层都堆满了东西——
有的用布包裹着,看不出是什么。
有的直接裸露在外,在灯光下泛着各色光芒。
有的是瓶瓶罐罐,有的是刀剑法器,有的是书册卷轴,还有的是一些说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物件。
韩青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一排排货架,心中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便是马七的“半生积蓄”。
这便是那位被他用“持宝弟子”资格换出来的师尊,用来“了断”师徒情分的“酬劳”。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朝李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兄,都在这里了。你看一下吧。”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些东西,都需要处理掉。”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我先说好——这些东西,可来路不正。”
李贡点点头,迈步走进石室。
他先是站在门口,目光粗略地扫过那一排排货架。
只一眼。
只这一眼,他的脸上便浮现出一丝惊讶。
那惊讶很轻微,只是一瞬间,便被收敛起来。但韩青捕捉到了。
李贡没有多说什么,迈步走向最近的那排货架。
他开始翻看。
一件,又一件。
他拿起一个被布包裹着的物件,轻轻掀开布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放下。
他拿起一柄短刀模样的法器,凑到灯下仔细端详,眉头微皱,摇了摇头,放回原处。
他打开一个瓷瓶,凑近闻了闻,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平静,将瓶塞塞回,放好。
他翻开一本卷轴,只看了几眼,便合上,放回。
他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嘴角上扬,时而露出惊讶的表情,时而又恢复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韩青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李贡终于将整个石室里的货架,全部看了一遍。
他走回到门口,站在韩青面前,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有惊讶,有感慨,有为难,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看着韩青,缓缓开口:
“韩老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苦笑:
“你可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呀。”
他回过头,看向那一排排货架,目光深邃:
“这里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
“恐怕是经年积累吧。”
他转过头,看着韩青,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几分“你懂我懂”的默契。
韩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贡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这里的东西,涉及面之广,可谓是一个小型的博览库啊。”
他伸出右手,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
“从千空域,到六国域,甚至还有金沙域的修士物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其中我能认出来的,就有七八件。都是过去四十年间,莫名其妙消失的修士的物品。”
他看着韩青,一字一顿:
“当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韩青懂。
当真是——触目惊心。
当真是——杀人越货。
韩青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所以才需要李兄来处理。”
他看着李贡,目光坦然:
“我想,以李兄的能耐,这些都不是问题。”
李贡闻言,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你倒是看得起我”的无奈,也有几分“你说得没错”的自信。
“当然不是问题。”他说,“我吃的,就是这口饭。”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郑重:
“在价格方面,韩老弟可得担待担待。”
韩青看着他,没有接话。
李贡继续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一仓库的东西,真实价值,我就不与你多说了。”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我最多出——五万。”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是看在你我兄弟的面子上。”
五万?
韩青心中微微一跳。
五万法钱,换这一仓库的东西?
他目光扫过那一排排货架——那些法器,那些丹药,那些卷轴,那些说不出名字的奇珍异宝。哪怕他再不识货,也能看得出来,这些东西的价值,绝对不止五万。
至少……十万?
甚至更多?
李贡看着他,脸上没有笑容,只有平静。那平静里,有几分试探,几分审视,还有几分“你且考虑”的坦然。
韩青没有犹豫。
他伸手入怀,掏出那枚开库的令牌——不,不止令牌,还有一串钥匙。那是马七交给他的,库房内所有储物柜、储物箱的钥匙。
他将那串钥匙,连同令牌一起,拍在李贡手上。
“成交。”
他的声音平静,果断,没有一丝迟疑。
李贡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沉甸甸的钥匙串,又抬起头,看向韩青,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韩老弟……”他张了张嘴,“你就不……再考虑考虑?”
韩青摇摇头。
“不必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兄,信你就对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相信,除了你之外,这里的东西,没有第二个人敢处理。”
李贡闻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几分感慨,还有几分“你小子行啊”的欣赏。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将那串钥匙小心翼翼地收进储物袋中。
两人相视一笑。
那份默契,无需多言。
但此刻,两人心中,却各自转着不同的念头。
韩青想的是——
反正这批东西,是马七白给的。卖多少,都是赚的。
虽然李贡的报价,跟他心中所想的有些差距——他原本以为,这些东西至少能卖个十万八万的。五万,确实少了点。
但他也清楚,这些东西,他根本不能拿出去用。
一件都不能。
那些法器,那些丹药,那些卷轴,上面不知道沾着多少修士的血。随便拿出一件,万一被人认出来,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轻则被人盯上,重则被人追杀,甚至牵连到整个乱鸣洞。
所以,这些东西,在他手里,就是一堆烫手的山芋。
与其留着担惊受怕,不如全部处理给李贡。
钱,拿到手里,才是真实的实惠。
五万,就五万。
他认了。
而李贡想的是——
能小赚一笔。
这里的财货,真实价值,他估算过。至少超过二十万法钱。甚至有些珍贵稀奇的炼器材料,在外面市场上并不常见,能卖出更高的价钱。
但是……
他心中也清楚,这些东西,来路不正。
而且不正得厉害。
过去四十年间,“莫名其妙消失”的修士——那是他委婉的说法。真要说白了,就是被杀了,被抢了,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能杀死这么多修士,能抢到这么多东西的人,本事一定不差。
如果出卖韩青——把这里的东西透露给那些失主的亲友,他能赚得更多。
但他不会那么做。
因为这一仓库的物资,吓住他了。
不是因为价值,而是因为数量,因为范围,因为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修士的身份。
这些东西,证明了一件事——
韩青身后那个“师尊”,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也狠得多。
如果出卖韩青,他自己的师尊,能不能保住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的下场,一定会很惨。
所以,他只能压价。
以一个极低的价格,买下这批货。
这价格,低得有些过分,低得他自己都有些心虚。但他必须这么做——不是贪心,而是试探。
试探韩青的反应。
如果韩青犹豫,如果韩青讨价还价,那说明他对这些东西的价值有数,说明他背后的人,不一定能给他足够的支持。
但韩青没有犹豫。
韩青直接把钥匙拍在他手上。
那一刻,李贡心中,最后的疑虑也消散了。
这人,是真的信他。
或者说,这人身后的人,是真的有底气。
所以,他不会再动别的心思了。
这笔买卖,就这么定了。
两人各怀心思,却都觉得自己赚了。
韩青觉得自己赚了——五万法钱,换一堆烫手山芋,值。
李贡也觉得自己赚了——二十多万的货,五万拿下,值。
两人都很高兴。
李贡将那串钥匙收好,拍了拍韩青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韩老弟,够爽快!老哥哥我最喜欢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
韩青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李贡四下扫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一些,神秘兮兮地说道:
“韩老弟,这东西处理完了,老哥哥我还有一桩买卖,想跟你商量商量。”
韩青眉头微微一挑:
“哦?什么买卖?”
李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韩老弟,你那九螭草,可是用来炼制青斑避日蛛的进阶药液?”
韩青心中微微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李兄好眼力。”
李贡笑了:
“那老哥哥我这儿,正好有几味辅药。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好东西。老弟你要是有兴趣……”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没有说下去。
韩青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这老狐狸,做起生意来,还真是无孔不入。
但他没有拒绝。
“李兄有这好东西,那自然是要照顾小弟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今日天色已晚。李兄若不急着走,不如改日咱们再详谈?”
李贡哈哈一笑:
“行!老弟说了算!”
两人并肩走出石室。
身后,那扇漆黑的金属门,缓缓关闭,将那一排排堆满赃物的货架,重新封存在黑暗之中。
甬道里,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