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消阁内,一处贵宾室。
房间不大,布置得却极为雅致。四壁挂着几幅山水画,画工精细,意境悠远。靠墙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尊小小的青铜香炉,炉中香烟袅袅,散发着淡淡的檀香。窗边是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具,几旁铺着柔软的蒲团。
韩青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一盏灵茶,茶水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灵气。
他对面,李贡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着茶。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哪家店的灵材涨价了,哪个坊市又来了批好货,最近总堂有什么新鲜事儿。
韩青放下茶盏,随口说了一句:
“李兄,我过段时间,可能要出趟远门。”
李贡抬起头,看着他,眉头微微一挑:
“哦?去哪儿?”
韩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宗门给我安排了个差事,凡俗使。”
“噗——!”
李贡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那茶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溅落在矮几上,将几碟点心浇得透湿。他顾不得擦,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瞬间转为狂喜:
“什么!”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兴奋:
“凡俗使!”
他一步跨到韩青面前,双手握住韩青的肩膀,那力气大得惊人,捏得韩青肩膀生疼:
“韩老弟!你可不能忘了老哥哥我呀!”
他的声音激动得发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
“咱们兄弟之间的交情,那可是情比金坚呀!”
韩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络搞得有些发懵。
他挣了挣肩膀,没挣脱,只能无奈地看着李贡那张兴奋得有些扭曲的脸:
“我说李大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
“至于的吗?”
“至于的吗!?”
李贡的声音又高了几分,那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松开韩青的肩膀,后退一步,双手叉腰,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老弟,你是不是不知道,凡俗使的油水有多大?”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可是个实打实的肥差呀!”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
“你跟老哥哥说实话——你的后台,到底有多硬?”
韩青被他这一连串的反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坦诚:
“我真不知道凡俗使到底是个什么职务。听名字——”
他顿了顿:
“左右不过是个管理凡人的管事。”
李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贵宾室里回荡,笑得他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够了,他直起身,用一种“你可真是个宝贝”的眼神看着韩青,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羡慕,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唉~你们这些高人子弟,可真是蜜罐里泡大的呀。”
他摇了摇头:
“寻常修士,如果得了驱灵门凡俗使这个职务,那是做梦都会笑醒的!”
韩青眉头微皱,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
“李大哥,你跟我好好说说,这到底是干什么的?”
李贡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
他重新坐回蒲团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韩老弟,你可别不拿这当回事儿。”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带着一股循循善诱的意味:
“那可是一国的凡俗使啊。”
他顿了顿,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驱灵门占据南疆一隅,门下所支配的凡人国度,不过一百有六。”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最小的凡人国度,也是将近百万人口。”
他盯着韩青的眼睛,一字一顿:
“那可是实打实的——白花花的法钱呀。”
韩青心中一动。
百万人口……
法钱……
他下意识地问道:
“这人口多少,跟法钱有何关系?”
李贡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你还是太年轻”的意味,也有几分“今天老哥哥就给你好好上一课”的得意。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
“首先——”
他伸出左手,掰着手指头数:
“这个凡人国度地域之内,所搜罗到的一切灵物,都要过一遍你的手。”
他顿了顿,解释道:
“灵草,灵矿,灵材,只要是这国境内产出的,都得先送到你那里登记造册,然后才能往外运。这里面的门道,不用我多说了吧?”
韩青点了点头。
他懂。
过一道手,就意味着可以雁过拔毛。哪怕是只抽一成,那也是不小的数目。
李贡继续说,又掰下一根手指:
“其次,就算是游商过境,都要提前跟你打招呼。想在你的管理区域里做生意,都得给你交孝敬。”
他嘿嘿一笑:
“你想想,这里面的门道。”
韩青沉默了。
游商过境,交孝敬。
那意味着,所有在他管辖范围内做生意的修士,都要给他一份好处。
这是……收保护费?
李贡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又掰下一根手指:
“再有——”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神秘:
“有灵根的凡人。”
韩青眉头一挑。
李贡压低声音,凑近一些:
“你知道现在,一个有灵根的奴隶,卖到多少钱了吗?”
韩青心中一惊。
奴隶?
人口买卖?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李贡注意到他的变化,连忙摆手:
“哎哎哎,老弟别误会,别误会!”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急切,显然看出了韩青的不快:
“老哥哥我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韩青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活人买卖——”
他一字一顿:
“我是断不会做的。”
李贡闻言,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但随即,他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几分“好好好,依你依你”的无奈,也有几分“年轻人就是心软”的了然。
“好好好。”
他连连点头:
“活人买卖不做,那——”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狡黠:
“死人买卖,总可以做吧?”
韩青愣住了。
死人买卖?
李贡看着他这副模样,嘿嘿一笑,掰下第四根手指:
“凡俗世界,哪一年不死个一两万人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可知,这一两万具尸体,能制作多少的五脏粉?”
韩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贡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商人的精明:
“五脏粉,那可是制作饲灵丸的最佳材料。饲灵丸你知道吧?喂灵兽的,消耗量极大。百十具尸体,能提炼出三两五脏粉,市场上能卖到十余法钱。”
他顿了顿:
“一万具尸体,那就是数千法钱。这还只是最粗浅的利用。”
他越说越起劲,手指又掰了一根:
“好一点的尸体,还可以拿来炼僵尸。一具炼尸,少说也能卖个几百法钱。生魂还可以卖给鬼修,那可是修炼阴属性功法的宝贝。”
他看着韩青,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这可都是——没本的买卖。”
韩青听着听着,冷汗就下来了。
那冷汗密密麻麻,从额头上渗出,顺着脸颊滑落,痒痒的,他却顾不上擦。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那些在乱鸣洞中挣扎求生的饲奴,那些被当成血食喂虫的凡人,那些在黑暗中哀嚎、在绝望中死去的面孔……
他自己,不就是被官府卖给乱鸣洞的吗?
不就是被当成血食、差点喂了虫子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怎么可以……”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可都是人啊……”
李贡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韩青,缓缓开口:
“是人啊。”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
“凡俗使,管理的不就是人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韩老弟,你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是怎么看待凡人的?”
韩青没有说话。
李贡继续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最重要的是——”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郑重:
“在凡俗世界的地位。”
他盯着韩青的眼睛,一字一顿:
“凡俗使,就是所管理凡人国度的——神。”
神?
韩青愣住了。
李贡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股笃定:
“你说国王是谁,谁就是国王。只要不弄到灭国的地步,整个国家,你可以予取予求。”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不是需要鲜血喂虫吗?你不是不用凡人的血肉吗?”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那方向,是广袤的凡俗世界:
“只要你一句话,全国的牲畜,都可以给你拿来喂虫!”
韩青沉默了。
他的脑海中,翻江倒海。
全国的牲畜……
一句话的事……
他想起那两只青斑避日蛛,想起它们对血肉的渴望。如果有一天,它们需要的血量太大,他的那些兽血不够用了——
他只要一句话。
全国的牲畜,都会送到他面前。
他不用再像在乱鸣洞里那样,为了一点血食跟人争抢,为了一点口粮绞尽脑汁。
他只需要一句话。
韩青的心,很乱。
他想起自己的遭遇。
想起那个把自己卖给乱鸣洞的官府,想起那些在黑暗中哀嚎的饲奴,想起那些被当成血食、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凡人。
他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
恨他们视凡人如草芥,恨他们草菅人命,恨他们把自己的痛苦当成理所当然。
可现在——
他自己,也要成为那样的人了吗?
他想挣钱。
想挣很多很多钱。
想买丹药,买法器,买灵材,让自己的修为突飞猛进。
但想到自己的遭遇,他又不想祸害凡人。
那些凡人,和他一样,都是无辜的。
他们不该成为修士的鱼肉。
韩青的眉头紧锁,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李贡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着茶。
他知道,有些事,需要韩青自己想通。
良久,韩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看向李贡,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李贡放下茶盏,看着他,忽然开口:
“韩老弟。”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就不要多想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你在哪里当凡俗使,我就到哪里做生意。你可不能撇下老哥哥我呀。”
韩青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意:
“那是自然。”
李贡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用一种“咱们兄弟谁跟谁”的语气说道:
“韩老弟放心。按照规矩——”
他竖起两根手指:
“我给你交双倍的孝敬!”
韩青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感动,还有几分“你这老狐狸”的了然。
他也凑近一些,同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咱们兄弟不用说这些”的热络:
“李大哥,你我兄弟如此投缘,用不了这么客气。”
李贡闻言,哈哈一笑,拍了拍韩青的肩膀:
“行!有你这句话,老哥哥我就放心了!”
两人相视一笑,那份默契,无需多言。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贵宾室里,茶香袅袅,笑声阵阵。
但韩青的心中,却依旧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波澜。
那些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死人买卖……
五脏粉……
炼尸……
生魂……
神……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茶盏,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微苦,带着一股淡淡的涩意。
如同他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