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从那扇通往后园的小门中走出,沿着狭长的甬道,一路回到自己的石室。
推开石门,昏黄的灯光扑面而来。他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关上,然后摸索着门后的机关,将那沉重的石门彻底锁死。
“咔嚓”一声轻响,门上的禁制符文微微闪烁,随即隐入石中。
安全了。
韩青站在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上扬,上扬,再上扬——最终咧成一个抑制不住的笑容。
他太开心了。
今天这一趟,收获太大了。
首先,是那完整的瘟毒虻虫群。
瘟毒虻啊!
这东西他太喜欢了。
速度快,毒性强,一旦成群结队地扑上去,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一头活生生的妖兽啃成白骨。可谓是杀人越货的奇虫,居家旅行的必备良品。
唯一的缺点,就是肉身强度不高。
这东西畏惧火焰,对火系法术的抗性非常低。一个范围性的火系法器,就能将它们烧得七零八落。
但是——
完全可以靠数量弥补啊!
韩青伸手从腰间解下那个装着瘟毒虻的灵兽袋,捧在手里,细细端详。那袋子灰扑扑的,有些旧了,但袋口的封印符文依旧清晰,隐隐有灵光流转。
完整的虫群。
可以自行繁育。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就能培育出成千上万只瘟毒虻!
这玩意儿只要有腐血就可以一直繁殖,饲养成本低得惊人。到时候,成千上万只瘟毒虻铺天盖地地扑上去,什么火系法器能挡得住?
烧了一批,还有一批。
烧了两批,还有十批。
耗都能把人耗死。
韩青越想越美,嘴角咧得更高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灵兽袋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个。
黑腐蝇。
马七说,这是他筑基之后培育的新虫种,比瘟毒虻犀利不少。
韩青盯着那袋子,眼中满是期待。
韩青知道这虫,在书上看过。
这是四阶毒虫。
而且在四阶之中排位很靠前。
比瘟毒虻,它的毒性更刚烈,对修士的神魂也有一定的损伤,对肉身的损害是毁灭性的。
而且——
它的肉身强度,比瘟毒虻要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韩青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本以为,马七最多就是给点丹药、给点符箓,打发他走。没想到马七竟然给了自己这么多!
虽然那黑腐蝇还没有完全驯化,需要多费些事,但这都不是问题。
有《混合培育法》在手,有马七给的那本手札在手,他有信心将它们彻底驯服。
有了这两种奇虫,他的战斗力,增加了不止一筹。
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培育,他相信,就算是练气大圆满的修士,如果没有强力的手段,也会被他生生耗死。
更何况——
韩青摸了摸腰间的另一个灵兽袋,那里装着刺甲蚤。那五只刺甲蚤虽然现在萎靡不振,但等雌蚤产下卵来,等新的刺甲蚤孵化出来,那又是一股强大的战力。
还有那两只青斑避日蛛。
等他安全之后,给它们服下进阶药液,等它们完成进阶——
韩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
还有一件事。
枯木舟。
马七没有找他索要。
韩青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
他是绝对不会主动还给马七的。
首先,飞行法器本身就少,而且卖得极贵。一艘普通的飞舟,动辄几万法钱,还不是想买就能买到。马七这艘枯木舟,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速度快,操控灵活,是逃命的利器。
有这东西在手,逃命也多了一份保障。
韩青摸了摸腰间,那枯木舟正静静地躺在他的储物袋里。
他决定了。
只要马七不开口要,他就装糊涂。
反正马七现在修为被封,也用不上。等以后马七恢复了修为,再说还的事。
韩青收起笑容,在石床边盘腿坐下。
他先从灵兽袋中放出那四只刺甲蚤。
那四只雄蚤,此刻已经恢复了不少精神。它们在石床上爬了几圈,便各自找地方趴下,一动不动。
韩青又放出那两只青斑避日蛛。
两只蛛儿一出来,便警觉地四下张望,那两只巨大的毒牙微微张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寒光。韩青伸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只的背壳,那蛛儿才放松下来,八条长腿微微蜷缩,趴在他手边。
韩青将它们安置在石床的角落,然后从怀中掏出那封信。
淡青色的信封,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上面印着一只猛虎的轮廓。
呼延渤的信。
韩青深吸一口气,轻轻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信笺是上好的宣纸,质地细腻,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上面用隽秀的毛笔字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一笔一划,透着说不出的风骨与韵味。
呼延渤的文学造诣,非常的高。
这一篇书信,写得花团锦簇,文采斐然。那些修辞手法,那些华丽句式,看得韩青眼花缭乱。
但他没有沉迷于那些辞藻。
他一目十行,飞快地看完了整封信。
然后又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又看了一遍。
抛开那些修辞手法和华丽句式,这封书信所表明的信息量,其实不大。
无非就是以下几点。
第一
呼延渤明确表示,韩青的职务调动,是门主安排的。要韩青心怀门主的恩情,好好为门主效力。
韩青的眉头微微一挑。
门主安排的。
果然。
第二
韩青所要去的凡人国度,是一个名为浮南国的小国家。地理位置在南疆的极西南方,靠近六国域的方向。离总门所在的九泉山,很远。
很远。
韩青咀嚼着这两个字。
很远,意味着可以安心修行,不被外力打扰。
很远,也意味着,出了什么事,求救都来不及。
他继续往下看。
浮南国,人口不过百余万。共有五城十七寨,二百余个村落。比六国域的任意一个国家,面积都小了不少,但占地也是颇广的。
山林田土,河流沼泽,一样不少。
五城十七寨……
二百余个村落……
韩青在心中默默记下。
第三
浮南国内有一座赤精灵矿,是宗门的矿产。那里设置了一个矿主,是鬼修一脉的修士。名义上,这个矿主与凡俗使没有关系。只要这个矿主不招惹韩青,让他不要与对方发生冲突。
韩青点了点头。
鬼修一脉的矿主。
井水不犯河水。
第四
还有一座药园,明确是韩青所管辖的。
药园。
韩青眼睛微微一亮。
这可是好东西。
第五
浮南国之前,是一个剑修门派的地盘。在驱灵门的征伐之中,这个剑修门派主动投靠,随后被吞并。剑修宗门也被迁移到了九泉山。
但在当地,仍然有不少的传承。
所以,让韩青不要为难当地的散修。
韩青沉吟片刻。
剑修门派的传承……
散修……
第六
门主对凡人的态度,还是友善的。所以让韩青不要过度的杀戮凡人,要善待凡人。否则传到门主的耳朵中,他也非常不好看的。
韩青看到这一条,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善待凡人。
这正合他意。
第七,也是最后一点——
要韩青不遗余力地为宗门寻找水、土两种灵根的弟子。一旦发现,全部扣留,不要给别人,全部交给呼延渤。其余不论。
韩青的眉头,微微皱起。
水、土两种灵根的弟子?
全部扣留,交给呼延渤?
他想起了那一夜在呼延渤洞府中的对话,想起了那“换灵法”的合意,想起了那些他听不懂、猜不透的事情。
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但他没有深究。
因为呼延渤在最后明确表示——
有难题,让韩青找他,由他来解决。千万不要逞强。
韩青将信笺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收入怀中。
他坐在石床上,望着那昏黄的灯光,默默思量。
呼延渤说的话,不能全信。
但也不能不信。
毕竟,他现在是人家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棋子要做的,就是按照棋手的吩咐,走到该走的位置。
至于其他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
韩青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那个装着金枫丹的储物袋,从里面倒出一颗丹药。
那丹药龙眼大小,通体呈淡金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石室。
韩青将丹药放入口中,吞入腹中。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小腹升起,缓缓散入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当韩青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走到门边,推开石门。
一股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
天边,一轮红日正在冉冉升起,将整个天空染成绚烂的橙红色。远处的山峦在朝霞中渐渐清晰,如同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韩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石室。
今天是蛉螟子带马七回乱鸣洞的日子。
他要去送行。
他先去了马七居住的后园。
推开那扇小门,后园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灵潭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灵潭边的那块青石上,空空如也。
马七不在了。
韩青愣了一下,随即转身,朝理事楼的方向赶去。
理事楼前,一片繁忙。
那不大的广场上,此刻挤满了人。有穿着各色服饰的杂役弟子,有穿着灰蓝色道袍的普通弟子,还有几个穿着华贵服饰、一看就是其他分舵来的筑基修士。
施安正站在门口,指挥着那些仆役们团团转。
“那个箱子,搬到那边去!”
“这几个人,去里面候着!”
“你,你,还有你——去准备茶水!”
他的声音在晨光中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些仆役们被他指挥得晕头转向,一个个跑得飞快,生怕慢了半步。
韩青的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身影,落在理事楼内。
大厅里,坐着几个人。
主位上,坐着一个瘦削的身影。他穿着一袭灰色长袍,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出,一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正是蛉螟子。
此刻,他正与一位陌生的老者交谈。
那老者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却透着精光。他的身上,散发着毫不掩饰的威压——那是结丹期修士特有的气息。
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真切。
蛉螟子身后,站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
马七。
他孑然一身,身上什么都没带。没有储物袋,没有灵兽袋,没有法器,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一身素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孤独。
韩青没有看到绿豆儿。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那少年不在。
韩青收回目光,朝理事楼走去。
施安一眼就看到了他,连忙招手:
“韩青来啦,进去找地儿坐!”
韩青点点头,走进大厅。
大厅里,已经来了很多人。
靠墙的位置,跪伏着一大片杂役弟子和普通弟子。他们低着头,不敢抬起,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如同一排排沉默的雕塑。
中央的位置,摆着几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几个陌生的面孔。有的穿着华丽,有的气息深沉,一看就是其他分舵来的筑基修士。他们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对跪伏在墙边的那些弟子视若无睹。
空座位,还有不少。
韩青扫了一眼,选了一个左右无人的角落,悄悄坐下。
没有人注意到他。
那些筑基修士的目光,都落在蛉螟子和那陌生老者身上。那些跪伏的弟子,根本不敢抬头。施安在门口忙得团团转,顾不上他。
韩青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不与人交流。
大厅里的嘈杂声,此起彼伏。
有仆役搬动箱子的声音,有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有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吆喝声。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嗡的,如同一群蚊蝇在耳边飞舞。
但韩青仿佛听不见。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
阳光透过敞开的门洒落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时间缓缓移动,一寸一寸,悄无声息。
蛉螟子和那陌生老者的交谈,还在继续。
他们的声音很轻,韩青听不真切,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门主”、“合意”、“那边”……
马七依旧站在蛉螟子身后,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大厅,扫过那些跪伏的弟子,扫过那些坐着的筑基修士,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韩青身上。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但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么看着,看了一会儿,又收回目光,继续静静地站着。
时间,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蛉螟子站起身。
那陌生老者也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蛉螟子转过头,目光扫过大厅。
那一瞬间,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道目光——那道深邃如井、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跪伏的弟子,头埋得更低了。
坐着的筑基修士,纷纷站起身,垂手而立。
施安也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躬身站在一旁。
蛉螟子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韩青身上。
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