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威镖号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城南这条不算宽阔的街道上,将两旁的土墙灰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街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许多,只有几个晚归的农夫赶着牛车,慢悠悠地从他身边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远处有犬吠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
韩青背着书箱,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他需要一间客栈。
他在街上逛悠了几圈。客栈倒是有几家,但都不合他心意。靠近城门的那家,门口停着几辆骡车,地上满是牲口的粪尿,臭气熏天;巷子里的那家,门脸破破烂烂的,招牌上的字都看不清了,门口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脚夫,正捧着粗瓷碗大口扒饭,一看就是那种给苦力住的大车店。
韩青不缺这点银两,自然是想住得好些。
他继续往前走,又转过两个街角,眼前忽然一亮。
街边立着一座二层小楼,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那字写得不算好,但胜在端正清爽。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两盏红灯笼挂在檐下,在暮色中微微摇晃,透着一股子喜庆的味道。透过敞开的门扉,可以看到里面的柜台、桌椅,都擦得锃亮,墙上还挂着几幅字画,虽说不是什么名家手笔,但布置得倒也雅致。
只是打尖住店的人少了点。
大堂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趴在柜台上打瞌睡,两个店小二靠在墙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整个客栈冷冷清清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韩青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匾额,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大堂,心中微微一动。但转念一想,左右不过一夜的事情,住哪儿不是住?这家看着干净,就这儿吧。
他迈步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的掌柜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圆滚滚的胖脸。那双小眼睛在韩青身上一打量,立刻亮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韩青将书箱从肩上卸下,靠在脚边,“要一间上房。”
“好嘞!”
掌柜的麻利地从柜台后面转出来,亲自领着韩青上楼。一边走,一边回头打量他,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
“客官来得巧,小店正好还剩一间上房,临街的,敞亮!被褥都是新换的,保您睡得舒坦!”
韩青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那间上房在三楼的最里面,推开窗就能看到街景。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果然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靠窗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墙角立着一个脸盆架,上面搁着铜盆和手巾。
韩青将书箱放在床边的地上,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没有什么异常,这才在床边坐下。
没等他坐稳,门口便传来一阵敲门声。
“客官,小的给您送热水来了!”
是方才在楼下见过的那个店小二,瘦瘦小小的,二十出头的年纪,长了一张讨喜的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提着一大桶热水,气喘吁吁地走进来,将水倒进铜盆里,又殷勤地问:
“客官要不要用些饭食?小店的厨子手艺不错,招牌菜是红烧肘子和清蒸鲈鱼,还有自家酿的桂花酒,远近闻名!”
韩青想了想,点点头:“送些上来吧。”
“好嘞!”
店小二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眨眼间就消失在楼梯口。
不多时,饭菜便送上来了。
四个菜,一壶酒,满满地摆了一桌。红烧肘子色泽红亮,皮肉酥烂,用筷子轻轻一碰就颤巍巍地抖;清蒸鲈鱼白嫩鲜美,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姜丝,淋了热油,发出“滋滋”的声响;还有一盘糖醋排骨,一盘蒜蓉时蔬,都是卖相极好的菜肴。那壶酒是温过的,揭开盖子,一股桂花香扑面而来,甜丝丝的,沁人心脾。
店小二将菜摆好,退到一旁,笑嘻嘻地说:
“客官慢用。要是不够,您再招呼小的。”
韩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
鱼肉鲜嫩,火候恰到好处。这厨子的手艺确实不错。
但他嚼了两口,动作便微微一顿。
那鱼肉里,有一股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苦味。
蒙汗药。
韩青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又夹了一块排骨,细细品味。排骨里也有,那甜丝丝的味道下面,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酒里也有,被桂花的香气遮得严严实实,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
这点蒙汗药,对他来说,自然是没有作用的。
他就算拿蒙汗药当饭吃,都不会有事。
修仙之人的体质,岂是区区凡俗药物能撼动的?
韩青装作浑然不觉,继续大口大口地吃着。那红烧肘子确实香,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那鲈鱼鲜嫩爽滑,蘸着酱汁吃,更是美味。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了。在总堂的时候,每日都是清淡饮食,偶尔吃些灵果灵谷,味道寡淡得很。这一顿,倒真是解了馋。
店小二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韩青脸上瞟,看他吃得欢畅,嘴角咧得更开了,心里头盘算着什么,都写在了那张讨喜的脸上。
吃吧吃吧,多吃些。
晚上睡得沉点,咱们才好下手。
他的目光又偷偷地往床边那个书箱上瞟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
那书箱看着沉甸甸的,里头一定有啥好东西。读书人嘛,身上少说也带了几十两银子。说不定还有玉佩之类的值钱物件……
韩青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只当不知。他吃得心满意足,又喝了两杯桂花酒,才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错。你家厨子手艺确实好。”
店小二连忙上前收拾碗筷,嘴里应道:“客官满意就好!您早些歇着。”
韩青点点头,挥了挥手。
店小二端着托盘退出房间,顺手将门带上。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韩青坐在床边,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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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
月黑风高。
楼下,掌柜的与几个伙计凑在柜台后面,脑袋碰脑袋,压低声音说着话。桌上的油灯被调得极暗,昏黄的火苗在三人脸上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上,影影绰绰的,像几个鬼魅。
“那书生一定被麻翻了。”店小二搓着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可是亲眼看着他吃完的,连汤都没剩。那蒙汗药的量,足够麻翻三头牛!”
掌柜的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几根胡须,还有些犹豫:“这书生看着不像穷酸,莫不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万一……”
“哎呀掌柜的!”店小二急了,“您就放心吧!咱们又不是头一回干这个。外地人,孤身一个,没亲没故的,就算丢了东西,他能去哪儿告?再说了,有王捕头在,怕什么?”
掌柜的咬了咬牙,终于点了点头:“行!动手吧。手脚麻利些,别弄出动静。”
店小二嘿嘿一笑,从腰间摸出一把极薄的铁尺——那是专门用来拨门闩的,打磨得锃亮,薄如蝉翼。他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上了楼。
三楼的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间上房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店小二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挪过去,像一只偷腥的猫。
他蹲在门前,将那把铁尺从门缝中缓缓插入。
极轻,极慢。
铁尺触到门闩,他手腕微微一抖,将那木闩一点一点地拨开。
“咔。”
一声极轻的响动。
门,开了。
店小二将那铁尺收回腰间,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溜进房间。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已经快燃尽了,只剩下豆大的一点光,在黑暗中摇摇欲坠。那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床上的被褥掀开着,没有人。
店小二愣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
一双明亮的眸子,正正地对着他的脸。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两颗寒星,冷冷地注视着他。
店小二的脑袋里面“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桩。
韩青盘坐在床榻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僵立的店小二,嘴角咧开一抹笑。
这惑神术,没想到这么好用。
这门小法术,是他当初杀了那个小清凉山修士陈远之后得到的战利品。在总堂的那些日子,他闲暇时翻出来练了练,发现并不难。他经常下棋磨炼神识,神识的强度远超同阶修士。而这惑神术,靠的就是神识。
对付一个凡人,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韩青方才施术的时候,甚至都没有费什么力气。那店小二的眼神刚一接触到他,便被他那强大的神识瞬间压制,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此刻,店小二双眼无神,目光涣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韩青看着他,轻声问道:
“你们干了多少次了?”
店小二张了张嘴,声音平板,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
“记不清了。少说也有……四五十次。”
韩青又问:“都是怎么做的?”
店小二机械地答道:
“在外地顾客的饭菜里下蒙汗药,等他们昏睡过去,偷走他们的行李。第二天再以顾客不结账为由,报官把他们抓走。”
“官府不管?”
“管。城南的王捕头是我们的人。人抓进去之后,他再勒索一笔,把人放了。他七成,店里三成。”
韩青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真是蛇鼠一窝。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店小二一一作答,毫无隐瞒。这家黑店的底细,被韩青问了个底朝天。
问完之后,韩青沉吟了片刻。
他们只谋财,不害命。
这些年做了四五十起案子,从没杀过人。那些被偷了行李的顾客,顶多是破财,倒没有丢了性命的。
韩青想了想,决定不取他们的性命。
他站起身来,走到楼下。
掌柜的和几个伙计正等在柜台后面,见他下来,一个个都愣住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韩青已经施展开惑神术。
一个,两个,三个……
掌柜的,店小二,厨子,还有门口打杂的——所有人都被他控制住了。他们排成一排,直挺挺地站着,眼神空洞,像一排被摆好了位置的木偶。
韩青让他们找来纸笔,将自己这些年干的勾当,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写了下来。作案的时间、地点、受害人的姓名、偷了多少财物、王捕头分了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写完之后,又让他们在上面按了手印。
红彤彤的指印,按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面,触目惊心。
做完这一切,韩青觉得有些头晕。
那是神识使用过度的征兆。
惑神术这玩意儿,对付凡人虽然不费吹灰之力,但一下子控制这么多人,又让他们写供词、按手印,消耗的神识还是不小。
他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缓了缓。
然后,他将那些供词收好,又将掌柜的和几个伙计一个个弄晕过去,用绳子绑了,塞上嘴,扔在角落里。
他本想用惑神术控制着这几个人自己去官府投案,但因为时间关系,不能如愿了。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卯时快到了。
韩青不再耽搁,他从后门出去,趁着天还没亮,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县衙门口,将那份供词张贴在衙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朝成威镖号的方向走去。
晨风微凉,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潮意。街上的铺面都还关着,只有几家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了起来,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冒着白烟,空气中弥漫着面食的香气。
韩青走得很快,不多时便到了成威镖号。
镖号门前已经热闹起来了。
几辆大车停在门口,骡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不耐烦地甩着尾巴。镖师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检查车上的货物,有的在整理刀械,有的在低声交谈。一个头领模样的精壮汉子正站在车旁,扯着嗓子吆喝:
“快些快些!磨磨蹭蹭的,等日头出来了还走不走!”
韩青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天边那一抹渐渐亮起来的鱼肚白。
卯时。
正好。
他整了整背上的书箱,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