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由小变大,由远及近。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闷响,像是远方山巅滚过的闷雷,若有若无,听不真切。
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如同暴雨击打芭蕉叶,噼里啪啦的,一下一下砸在人心脏上。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马车上的绳索晃动起来,拴在圈内的马匹也焦躁地打着响鼻,蹄子刨得泥土飞扬。
黄昏的天光中,东南方向扬起了阵阵灰尘。
那灰尘黄蒙蒙的,遮天蔽日,像一团移动的浓雾,裹挟着嘈杂的人声、马嘶、刀械碰撞声,滚滚而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那层灰幕,将一切都染成了暗红色,像是天地间被泼了一层稀薄的血。
商队营地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镖师们纷纷站起身,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几个年轻的镖师脸色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但手依旧稳稳地握着刀。四叔站在营地中央,双手叉腰,眯着眼睛望向远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慌乱,只有那微微抽动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韩青站在营地边缘的一棵枯树后面,目光越过那些镖师的头顶,落在那支正在逼近的队伍上。
这是一支成分极其混杂的队伍。
跑在最前面的是二三十个骑马的,马匹高矮不一,毛色杂乱,鞍具也是五花八门——有的配着完好的皮鞍,有的只垫了一条破毯子,有的干脆就是光背。骑手们歪歪斜斜地坐在马上,嘴里吆喝着,手里的刀枪胡乱挥舞。
后面跟着一大群骑骡子的。骡子比马矮了一头,跑起来一颠一颠的,骑在上面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嘴里骂骂咧咧的,却舍不得下来走。
最后面,是乌泱泱一大片跑着的人。他们迈着大步,气喘吁吁,手里的家伙什儿随着奔跑的节奏上下晃荡,有的已经跑不动了,落在后面,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人数不少。
韩青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二百多人,黑压压的一片,将营地东南方向的路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的装束更是五花八门。
有的穿着不知从哪抢来的官兵布面甲,破破烂烂的,垫肩铁片都露了出来。有的套着皮甲,皮子发硬发黑,不知穿了多久。有的干脆就是一件粗布短褐,用草绳在腰间一扎,露出黑黝黝的胳膊和胸膛。
脑袋上更是千奇百怪——有戴破毡帽的,有裹着脏头巾的,有光着头的,还有的头上顶着一个破铁锅,用绳子勒在下巴上,走起路来哐当哐当响。
武器也是良莠不齐。有人手里握着官兵制式的长刀、长枪,刀鞘枪杆上还刻着官府的印记,显然是抢来的战利品。有人拿着农夫用的镰刀、钢叉,刀刃上还沾着泥巴。有人干脆就是一根木棍,棍头上钉了几颗铁钉,就算是武器了。
只有少数的强盗装备了弓箭——大概十来个,背着一壶壶歪歪斜斜的羽箭,弓弦松松垮垮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
这哪里是什么山贼,分明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韩青收回目光,看向营地这边。
反观商队,虽然人数不及强盗那般多,镖师加上车夫、护卫,统共也不过七十余人,但是装备十分精良。
镖师们正有条不紊地从车厢里搬出一个个木箱,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件件皮甲。
那是软皮甲,内衬厚布,外面镶嵌着一片片铁叶子,甲片打磨得锃亮,在火光下闪着寒光。皮甲成色很新,显然搭理的很好且不常使用,每人一具,大小合身,穿在身上干净利落。
穿好皮甲,他们又从箱中取出弓箭,弓是牛角弓,弦是上好牛筋绞成,箭壶里插着满满一壶羽箭,箭簇是精铁打制的三棱形,锋利异常。
每人一副弓箭,一壶箭矢,齐刷刷的,没有一个人落下。
就连车夫们都没闲着。他们从车底翻出备用的扎枪,一丈来长的白蜡杆子,枪头是生铁打的,虽然不算精良,但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二十来个车夫,人手一杆,齐齐地攥在手里,倒也有几分气势。
韩青的车夫老赵,是最机灵的一个。
韩青四下里找了一圈,才在人群中看到了他,只见老赵不知从哪儿寻来了一面破锣,那锣有脸盆大小,铜皮已经发黑了,边沿还磕了几个豁口。他找了根麻绳,将破锣穿起来,往胸前一挂,拍了拍,发出“哐哐”的闷响,便当成了护心镜使。
他的背上,用草绳捆着一口做饭的大铁锅,锅底朝外,扣得严严实实,将整个后背都遮住了。脑袋上顶着一个阔口的薄铁壶,壶嘴朝后,用带子勒在下巴上,铁壶将他的脑袋罩得只剩下两只眼睛露在外面,活像一个戴着头盔的怪模怪样的兵卒。
他站在那儿,左看看右看看,上下摸索了一番,确认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露在外面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副模样,简直是从头到脚武装到了牙齿,连只苍蝇都叮不进去。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那双被铁壶压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慌乱地四下张望。
“小相公!小相公!”
他压低声音喊着,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很快,他便在人群边缘找到了韩青,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韩青的胳膊,将他往营地中央拖。
“小相公,您可别乱跑!”老赵的声音闷在铁壶里,瓮声瓮气的,却透着一股子真诚,“躲我后头!一会儿打起来了,您就蹲下,甭抬头!”
他的手在发抖。
那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握着一杆扎枪,枪杆在微微颤抖,枪尖也跟着晃悠。他的脸色被铁壶遮住了,看不清,但那发白的指节和微微哆嗦的嘴唇,都说明他此刻紧张到了极点。
韩青看着这只发抖的手,看着他胸前那面破锣、背上那口铁锅、头顶那只铁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这个凡人,自己都怕成这样了,还想着护着他。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站到了老赵身后。
远处,那支乌合之众已经杀到了近前。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强攻。
那二百多号人散开来,将营地团团围住。马蹄声、吆喝声、刀械碰撞声混成一片,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但围而不攻,只是在外围打转,时不时有人朝营地里扔几块石头,射几支歪歪斜斜的箭矢,都被镖师们轻松挡下了。
为首的匪首骑着一匹黝黑的健马,马上鞍具齐全,辔头锃亮,与身后那些杂牌军判若云泥。那匪首三十多岁,精瘦精瘦的,一张马脸黑得发亮,颧骨高耸,两腮深陷。
他的右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左眼目光阴鸷,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铁甲,甲片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刀鞘上嵌着几颗铜钉,随着马匹的走动一晃一晃的。
他身边的人,都称呼他为“二当家”。
那二当家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营地里的众人,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
“呔!下面的人听好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在山谷间回荡:
“识相的,乖乖束手就擒!把车上的货物留下,人嘛——”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大爷们心情好,兴许能饶你们一条狗命!”
营地里,四叔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衣,腰间扎着板带,与平日里的装束没什么两样。他没有穿皮甲,也没有拿弓箭,就那么赤手空拳地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镇定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他抬头看着那二当家,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这位大王,在下成威镖局的何老四。道上的好汉,四时八节都有孝敬来往。敢问大王在哪个山头做买卖?可是摧山虎大哥座下的好汉?”
那二当家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沙哑刺耳,像破锣在响。他身后的那群土匪也跟着笑,有的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笑得直拍大腿,有的笑岔了气,弯着腰咳个不停。笑声在山谷间回荡,阴森森的,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笑了好一阵,那二当家才止住笑声,低头看着四叔,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一副恶狠狠的表情:
“摧山虎?嗤——”
他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飞出老远:
“摧山虎已经是老黄历了!现在这一带是俺们兄弟当家做主!”
他勒着马在原地转了一圈,那匹黑马配合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刨起一蓬尘土。
“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不然——”
他手一挥,做了个砍杀的动作:
“一会杀将进去,保管你没有一个活口!”
四叔的脸色没有变化,他依旧拱着手,语气依旧不卑不亢:
“原来是新大王当面。”
他笑了笑,那笑容真诚而热络,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
“可否卖个面子?我成威镖号,走的就是水路货运的买卖。往后孝敬肯定少不了。江湖路远,大王可否行个方便?”
那二当家听了这话,沉吟了片刻。
他那只独眼在四叔身上转了几圈,又扫了一眼营地里那些全副武装的镖师,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倒是个识相的。”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拿一百两黄金。再把你商队中——”
他的目光又在人群中搜索了一圈,嘴角浮现出一个恶心的笑容:
“那个漂亮的小相公交出来。我等就与你行个方便。”
四叔的脸色微微一变。
只是一瞬间,便恢复了正常。但韩青站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四叔的眉头跳了一下,嘴角抽了抽,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已经多了几分冷意:
“大王莫不是在说笑?我这小小商队,哪里值得百两黄金?”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那二当家,一字一顿:
“大王也莫想在我这商队中‘接童子’。我这童子分量可重,想来大王还接不动。”
韩青听懂了。
“接童子”,这是江湖上绑票的黑话——绑年轻的男子叫“接童子”,绑女子叫“请菩萨”。这二当家要的,分明就是兰家那位俊俏的小少爷。
四叔这是在告诉他,这商队里有他惹不起的人。
那二当家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他那只独眼眯成一条缝,目光阴鸷地盯着四叔,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怒:
“笑话!你看不起谁呢?”
四叔正要开口再说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小贼。”
那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
兰管家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深青色的锦缎长袍,腰束玉带,头戴方巾,整个人气度不凡。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走到四叔身旁,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二当家,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
“我乃庆熙道兰家。”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若不想大祸临头,速滚。”
听到兰管家这句话,四叔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微微侧身,让出位置,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转为轻松。
兰家。
庆熙道兰家。
那是江国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族,在朝堂之中极有势力,族中出过好几个尚书、侍郎,据说当今的皇后娘娘也是兰家的女儿。这庆熙道,就是兰家的地盘。在这地界上,兰家的名号比官府都好使。
四叔心想,这帮贼人听到兰家的名号,肯定会吓得四散而逃。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愣住了。
那二当家听了“兰家”两个字,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惧色,反而——
火了。
他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那只独眼瞪得溜圆,瞳孔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猛地一勒缰绳,那匹黑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老杂毛!”
他破口大骂,声音沙哑而尖锐:
“竟然敢骂我!兄弟们——”
他一挥手,声音里满是暴戾:
“动手!”
话音未落,四周的山贼便围拢过来。脚步声、吆喝声、刀械出鞘的声音混成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般涌向营地。
“嗖——嗖——”
几支零星的箭矢从人群中射出来,歪歪斜斜地飞进营地,有的扎在马车厢板上,有的落在地上,溅起一蓬尘土。一支箭擦着老赵的铁锅飞过去,“叮”的一声,在锅底留下一个白点,吓得老赵一缩脖子,蹲了下去。
“小相公!蹲下!快蹲下!”
他伸手去拉韩青,声音都变了调。
韩青被他拽着蹲下,目光却越过老赵的肩膀,冷静地观察着场中的局势。
营地之中,拿着弓箭的镖师已经开始还击。
“放!”
四叔一声令下,十几支羽箭齐刷刷地射出去,划破暮色,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山贼应声倒地,有的捂着胸口惨叫,有的抱着大腿打滚,鲜血很快染红了黄土。
山贼们被这一轮箭雨打懵了,前队止步,后队还在往前涌,人群挤成一团,乱糟糟的,像一锅被搅动的粥。
韩青注意到,那十几个兰家护卫,始终牢牢地固守在兰家少爷坐着的那辆马车边。他们一字排开,弓如满月,箭在弦上,却一箭未发。他们的目光锐利而警觉,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第二轮箭雨又射出去了。
又有七八个山贼倒下。
山贼们终于扛不住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跑啊”,人群便像溃堤的洪水,哗啦啦地往后涌。他们丢盔弃甲,有的扔了刀,有的丢了枪,有的连鞋子跑掉了也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站住!都他娘的给老子站住!”
那二当家勒着马,在溃逃的人群中来回奔驰,手里的长刀在空中挥舞,声音沙哑而愤怒。
没有人听他的。
溃兵如潮,挡都挡不住。
他怒了。
猛地勒住马,从腰间抽出长刀,一刀砍向身边一个跑得最快的山贼。
“噗——”
刀光闪过,那山贼的脑袋飞出去老远,脖颈里的血喷出老高,身子还往前跑了几步,才“噗通”一声栽倒在地。这一刀,终于止住了溃逃的势头。
山贼们愣在原地,惊恐地看着二当家手里那把滴血的长刀,又看了看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一个个脸色惨白,腿肚子打颤。
“谁再跑,这就是下场!”
二当家怒吼着,独眼扫过众人,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山贼们不敢再跑了。他们战战兢兢地转过身,重新面对营地,但脚步犹豫,谁也不敢往前冲。
“重整阵型!”
二当家一声令下,那些小头目们便骂骂咧咧地驱赶着各自的人马,将溃散的人群重新聚拢起来。
过了好一阵,阵型才勉强重整完毕。二百多号人稀稀拉拉地站着,比方才少了一二十个,士气也萎靡了大半。
“都给老子上!”
二当家一挥刀,驱马冲在最前面。
山贼们咬了咬牙,跟着他,再次朝营地涌去。
这一次,镖师们的弓箭没能将他们击退。
不是箭矢不够,而是距离太近了。山贼们冲得太快,镖师们只来得及射了两轮,双方就撞在了一起。
肉搏战开始了。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镖师们拔出长刀,迎了上去。他们的刀法凌厉,配合默契,三五人一组,互为犄角,攻守兼备。那些山贼虽然人多,但大多只会乱砍乱劈,全无章法,哪里是这些训练有素的镖师的对手?
只是一个照面,便有十几个山贼倒在血泊中。
镖师们越战越勇,刀刀见血,步步紧逼。山贼们节节败退,连连后撤,阵型再次散乱。
二当家身边的土匪急得团团转。那是个矮胖的汉子,圆滚滚的脑袋上扣着一顶破毡帽,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急得都快瞪出来了。他策马跑到二当家身边,声音里带着哭腔:
“二当家!不能再这样了!兄弟们死伤太严重了!”
他指着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又指了指那些正在溃逃的山贼,声音越来越急:
“您快些出手吧!再不出手,弟兄们就都跑光了!”
二当家阴沉着脸,那只独眼里满是怒火。
“一群废物!”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光知道喝酒、耍钱、找女人!”
“哼!”
他冷哼一声,猛地一夹马腹,策马上前。
马匹冲到营地边缘,他勒住缰绳,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符箓。
那符箓约莫巴掌大小,黄纸朱砂,上面的符文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卷了起来,不知被揣在身上多久了。
他将那符箓夹在指间,嘴唇翕动,开始念咒。
那咒语晦涩难懂,不似人言。声音很低,很轻,却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像是在人耳边低语。
随着他念咒,那张皱巴巴的符箓竟然缓缓飘了起来。
它从二当家指尖升起,悬浮在半空,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然后——
“噗”的一声轻响。
符箓自己烧着了。
那火焰是幽蓝色的,不大,却极亮,在暮色中格外刺目。火焰跳动着,舔舐着那张黄纸,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微声响。符箓在火焰中卷曲、变形、碳化,最后化为一团灰烬,纷纷扬扬地飘散在夜风中。
韩青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的神识已经锁定了那张符箓,那股熟悉的灵力波动,让他心中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