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盯着手中的黑刀,眉头微微皱起。
刀身依旧漆黑,依旧沉默。方才输入的那一缕灵力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激起。他不信邪。
一柄低阶法器,不可能对灵力毫无反应——除非他注入的灵力还不够。
他将黑刀横在膝上,双手握住刀柄。
这一次,他没有试探。
气海中的灵力轰然涌出,顺着经脉奔涌而下,灌入刀柄。
一成。刀身依旧漆黑。
两成。刀柄的温度开始上升,不是他的体温,是刀柄本身在发热。
三成。刀身表面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光泽,像是被水打湿了的铁器在阳光下反射出的那种光。但那光泽一闪即逝,还没等他看清,就消失了。
四成。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些。
五成。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六成。
韩青的瞳孔微微收缩。
刀身终于有了变化——不是他期待的那种变化。没有符文亮起,没有刀气吞吐,没有光芒涌出。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感知不到的震颤。那震颤从刀身内部传出来,沿着刀柄传到他的掌心,像是什么东西在刀身深处翻了个身,然后又沉沉睡去。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韩青维持着六成灵力的输入,足足维持了十几个呼吸。刀身再没有任何反应。它依旧漆黑,依旧沉默,依旧像是一块什么都填不满的深渊。
韩青的额头上有汗珠滚落。汗珠顺着眉骨滑下来,挂在睫毛上,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他没有擦。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柄刀上。
又过了十个呼吸。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韩青松开了手。
灵力输出骤然中断,他的气海猛地一缩,像是被抽空了的皮球。一股疲惫感从丹田深处涌上来,顺着脊柱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爬到太阳穴,在他的眉心处汇聚成一阵隐隐的钝痛。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柄黑刀放在膝前的地面上。
这柄刀有问题。
不过韩青并不想在这里耗光自己的灵力。
前两天的打坐与恢复,好不容易将气海重新填满。
如果在测试一柄不知道能不能用的黑刀时全部耗光,那两天的功夫就白费了。
韩青将黑刀收回储物袋。刀身滑入袋口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漆黑的刀面。它躺在袋中,安静得像是一块普通的废铁。
不急。等到了浮南国,安顿下来,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
他重新低下头,看向面前那堆从马交儿储物袋中倒出来的东西。
法钱和符器已经收好了。剩下的,是药品、灵材、杂物和书籍。东西不多,但很杂。
韩青先从那堆瓶瓶罐罐入手。
大大小小十几个瓶子,材质各异。有青瓷的,有白玉的,有黄铜的,还有几个是竹筒削成的。瓶身上都贴着标签,纸条被药液浸过,字迹有些模糊。韩青拿起一个青瓷瓶,凑到眼前。
标签上写着三个字:合欢散。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放下,又拿起一个白玉瓶。奇淫丹。再拿起一个黄铜瓶。金枪不倒丸。再拿起一个竹筒。春风一度液。
韩青的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些名字,一个比一个不像正经药。
他将这几个瓶子拨到一边,继续翻找。又翻出几个瓷瓶,标签上的字迹还算清晰。一瓶写着“聚气丹”,一瓶写着“培元散”,还有一瓶写着“土灵丸”。
他拔开聚气丹的瓶塞,凑到鼻尖嗅了嗅。药香很淡,带着一丝甜味。他用指甲刮下一点药粉,放在舌尖上尝了尝。药力很弱。比他平时吃的恢复灵力的丹药差了一个档次不止。培元散和土灵丸也是差不多的品阶——都是练气初期、中期修士用的东西。
对现在的他来说没什么太大效果。
韩青将这三瓶丹药单独放在一边。自己不会吃,但可以留着。以后有机会,卖了,或者当作人情送出去,都是值得的。
至于那几瓶合欢散、奇淫丹之类的东西——他看了一眼,没有烧掉,也收了起来。这些东西虽然自己不碰,但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修真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留着,总有用处。
他将药品分类收好,继续翻检下一堆。
灵材。
大多是土属性的。
但都是些寻常货色。韩青一一过目,确定没有遗漏什么珍稀品种,便将它们分类归纳,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
接下来是杂物。
韩青看着那一堆东西,沉默了片刻。
念珠。袈裟。锡杖。
马交儿杀了一个佛门修士。毫无疑问。
那幅菩萨画卷,那只底刻卍字的钵盂符器,还有这一堆念珠袈裟锡杖——都是一个佛门修士的遗物。
这些东西,他不准备留着。
不是忌讳。修真之人,杀人都杀得,拿死人的东西有什么拿不得。
但佛门的东西不一样。
他与佛门没有仇怨,也不想沾上佛门的因果。
韩青从储物袋中捻出一小撮熔灵粉,洒在那堆杂物上。然后他退后一步,指尖弹出一缕灵力。
灵力落在粉末上的瞬间——
“呼。”
一团火焰腾空而起。
火焰不大,只有脸盆大小。但温度极高。杂物堆在火焰中卷曲、发黑、碎裂,化作一片片黑色的灰烬飘起来。
火焰烧了片刻,然后渐渐熄灭。
地上只剩下一小摊灰白色的灰烬。风从潭面上吹过来,将灰烬吹散,飘落在潭水中,飘落在碎石上,飘落在韩青的袍角上。
韩青拍了拍袍角,将灰烬拍掉。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那堆东西上。
书籍。
不多,只有几本。
他拿起第一本。
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一个落款——一个潦草的签名,墨迹已经淡了。
韩青翻开第一页。书页是土黄色的粗纸,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字写得不好看,笔画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怕墨迹不够深似的。有些字被水浸过,晕成了一团墨渍。
这是一本笔记。
韩青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笔记的主人显然是一个土行修士。
里面记载的都是土行法术的释放要义。地陷术,岩矛术,飞石术,土墙术,流沙术,石化术,扬尘术——每一个法术都有详细的灵力运行路线、法诀口诀、释放时机和注意事项。有些页的空白处还有批注,字迹更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笔记里记载的法术不多,只有七八个。没有特别高明的。
都是练气期修士能用的基础土行法术。不过,看看也无妨。自己可以借助金育元晶来施展。也可以知道土行修士能做什么,下次遇到时,就知道该怎么防。
他将笔记合上,放在一边。
拿起第二本。
这本有封面,封面上写着五个字:浑元地养诀。字是楷体,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很工整。韩青翻开第一页。
这是一本土属性功法。
第一页是总纲。韩青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他看不懂的地方很多——这功法里用了大量土行修炼的专有名词,什么“厚德载物”,什么“坤元承天”,什么“黄庭土府”。
这些词,单独拿出来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但他能看懂的地方,仔细推敲推敲,也能推敲个八九不离十。
这是一本可以修炼到练气大圆满的功法。
要求只有一个:必须有土灵根。
韩青没有土灵根。
他的灵根是三寸六的木属性灵根。后来被僵尸珠改造,灵力变异成了淡红色的阴煞灵力。这本《浑元地养诀》,他修炼不了。
韩青将功法合上,没有扔掉。自己不能用,但可以卖。一本完整的、可以修炼到练气大圆满的土属性功法,放在坊市里,至少能卖上万法钱。
他将《浑元地养诀》收好。
然后,他拿起了第三本。
这本书的封面是粉红色的。
韩青的手顿了一下。粉红色的封面,在修真界很少见。功法秘籍大多是青灰色、土黄色、玄黑色的封面,用粉色他还没见过。
他翻开第一页。
然后,他愣住了。
书页上画着一幅彩绘图画。画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肢体交缠。画工的技艺不算精湛,人物的比例有些失调,但该画清楚的地方,都画得清清楚楚。
图画的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韩青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那些字——“采,阴,补,阳”,“炼,精,化,气”,“龙,虎,交,媾”,“璇,玑,阴,阳”。
注脚上赫然写着这本书的名字。
璇玑阴阳秘法。
韩青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翻到了下一页。
第二页又是一幅彩绘图画。和第一页差不多的内容,只是姿势变了。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是一幅彩绘图画配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图画的内容越来越露骨,姿势越来越古怪。有些姿势,韩青甚至想象不出人的身体是怎么扭成那样的。
他的脸,红了。
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他的耳垂烫得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夹子夹了一下。
说到底,韩青还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年。
他今年不过十七岁。在徐华县的时候,村里的汉子们农闲时也会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说些荤话。他年纪小,凑过去听,被父亲韩老五拎着耳朵拽回来,屁股上挨了两脚。
后来入了驱灵门,更是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哪有心思去想这些。
韩青猛地把书合上。
“啪”的一声,粉红色的封面重重地拍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瀑布的“哗啦啦”声还在响,鸟叫声还在响,但韩青觉得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把书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开始默念《清心普善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经文从他的意识深处涌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流过。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脸上的红潮才开始慢慢退去。耳垂的温度开始下降。心跳开始恢复正常。他的手,不再抖了。
韩青睁开眼睛。
那本粉红色封面的书依旧扣在他的膝盖上。他看着它,沉默了片刻。
烧掉?这种书留着干什么。
他不需要采阴补阳,不需要这种歪门邪道。
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指尖已经捻起了一撮熔灵粉。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万一呢。
万一以后用得到呢。
不是用来修炼——他不屑于修炼这种东西。但修真界险恶,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事都会发生。这本书里记载的,不只有采补之术,还有如何辨识鼎炉、如何破解采补、如何防备被人当作鼎炉的方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留着,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韩青的手指慢慢收了回来。
将《璇玑阴阳采补秘法》塞进储物袋的最深处。
然后他拍了拍手,像是要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从手上拍掉。至此,马交儿的储物袋全部检查完毕。
韩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骨骼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咔”声。他在潭边了太久,双腿有些发麻。他来回走了几步,等腿上的麻木感消退,然后走向枯木舟。
枯木舟停在潭边的碎石上,舟身上落了几片枯叶。韩青将枯叶拂去,然后走到舟尾。
那里放着一个茧。
那是青斑避日蛛的茧。
它变大了。离开白溪县的时候,这枚茧只有人头大小。现在,它已经膨胀到了将近一人大小。
茧的颜色也变了。原本是淡青色的,带着一丝透明,能隐约看到茧内部幼蛛的轮廓。
现在,青色变深了,变成了一种浓郁的、近乎墨绿的青。茧层变厚了,透明度消失了。韩青看不到茧内部的情况,只能感知到茧层内部有一股微弱的生命气息在律动。
那律动很慢,很稳。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心跳,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茧内部缓缓地翻身。
韩青将手贴在茧层上。茧层的触感温热而干燥。不像丝,更像是一层坚硬的壳。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茧层纹丝不动,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这硬度,已经不输给普通的甲胄了。
他看过驱灵门关于青斑避日蛛的记载。
青斑避日蛛的成年体,体型巨大。不会比马交儿那头鼋甲貘小。
当然,成长周期也极长。从孵化到成年,正常需要三年。但如果用精血喂养,这个时间可以缩短到一年之内。
韩青等不了三年。一年,他也等不了。
他需要它在最短的时间内成长起来。
韩青将手从茧层上收回来。
小心翼翼地放在枯木舟的舟舱中。舟舱不大,但放一枚一人大小的茧,还是绰绰有余。
他将茧放稳,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旧袍子,盖在茧上。
做完这一切,韩青在枯木舟旁盘膝坐下。
他的气海中,灵力只剩下四成。刚才测试黑刀消耗了六成,后来翻检物资、烧毁佛门遗物、查看书籍、搬运虫茧,又消耗了一些。四成灵力,不足以支撑他驾驭枯木舟飞行两千里。路上如果遇到什么意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瓶聚气丹,倒出一粒,塞进嘴里。丹药入口,药力化开。很淡。比他自己的丹药差远了。但聊胜于无。
韩青闭上眼睛,运转《化灵诀》。
药力在经脉中流淌,一点一点地转化为灵力,汇入气海。气海中的灵力开始缓缓增长。很慢。但他在山洞里已经坐了两天,不差这几个时辰。
瀑布的水声依旧在响。“哗啦啦”的,永不停歇。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下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青斑避日蛛的茧静静地躺在枯木舟中,茧层内部的律动一下接一下,稳如心跳。
韩青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开始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