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老大躬着腰,跟在光头汉子身后,进了船舱。
舱房里很暗。窗户开得小,巴掌大一块,透进来的光只够照亮门口三尺见方的地面。
地上堆着麻布草包。一包挨一包,从舱壁这头码到那头,码得整整齐齐。草包鼓鼓囊囊的,麻绳扎口,口子上系着写了字的竹签。有几包的麻布磨破了,露出里面压得瓷实的药材——黄芪,甘草,还有几包是花椒。花椒的颗粒从破口处漏出来,零零星星地散在船板上,被踩碎了,散发出一股辛冽的香气。
光头汉子站在舱房中央,那只灰褐色的眼珠子缓缓转了一圈。麻布草包。药材。花椒。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包上停留超过一息。然后他转过身,朝客舱走去。
船老大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客舱。那读书相公的绸缎大包。
他迈出一步,插到光头汉子身前。步子不大,但迈得很快,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突然窜出去。他的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堆得很厚,从嘴角一直堆到眼角,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深深的两道沟。
“大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像是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这是那读书相公的客舱。就一个读书人,穷酸得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咱们还是去甲板上吧,甲板上凉快。”
光头汉子的脚步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船老大。
那只灰褐色的眼珠子定在深陷的眼窝里,一动不动。
“读书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不屑,“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多个屌毛。你给我躲开。让老子看看。”
船老大的笑容没有垮。他笑得更用力了,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他的手在身前搓着,搓得布料沙沙作响。“大人,河上的规矩。查货不查客。您是高抬贵手,莫要断了小的的生计。”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上了一丝恳求的调子,“小的感激不尽。”
光头汉子的嘴唇掀了起来。那道被伤疤分成两瓣的上唇往上一翻,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黄牙。
“狗屁的规矩。”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那是那些拦河水匪的规矩。在下湾——”他的手指往脚下戳了戳,“不好使。赶紧给我滚开。”
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大,手指粗短,指节上长着黑毛。指甲缝里塞着污垢。他一把扒在船老大的胸口上,五根手指张开,像是一把小蒲扇。
船老大的身体往旁边踉跄了一步。
在错身的瞬间,光头汉子压到了自己腰间的布袋。
那布袋是粗布缝的,巴掌大小,用一根细麻绳系在腰带上。布袋里装着一样东西——一个拇指大小的珠子。珠子是玉质的,表面光滑,内部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在缓缓转动。
珠子原本是凉的。贴在身上,像是一颗从河底捞上来的鹅卵石。
但此刻。
珠子烫了。
光头汉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感觉错了。他的手又碰了一下布袋。烫。比刚才还烫。他瞬间停住了动作。
随后猛的转过身。
背对着船老大,面朝舱壁。他的肩膀很宽,将身后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他低下头,双手摸向腰间,手指抓住了布袋的系绳。他的手指在发抖。
系绳解开了。
布袋的口子张开。
灰蒙蒙的光,从布袋里涌出来。不刺眼,不强烈,像是一盏被厚纱布蒙住了的油灯。但在这昏暗的舱房里,那光已经足够亮了。它照亮了光头汉子的手掌,将他掌心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光头汉子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他那道被伤疤分成两瓣的上唇在止不住的发抖。
他是凡人。但不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角色。
在这票兄弟中,他跟五爷的时间最长。
他见过五爷出手。
知道五爷他们不是寻常人。
那是神仙中人。挥手拿云,呼风唤雨,白日飞天。手指头动一动,就能取他的小命。他在五爷面前,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五爷发给他们的这些感灵珠,就是用来感应神仙中人的。
而现在。
他手里的这颗感灵珠,正在发光。
不是五爷在身边时那种温热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光。是烫的。烫得他手掌发红,烫得他手指发抖。光也比五爷在身边时更亮——不是亮一点,是亮得多。
五爷不在这条船上。这艘船上,只有他一个人带着感灵珠。
那么,这珠子感应的是谁?
船老大?不可能,这老菜他认识好几年了。跑船的。在赌坊里输钱了会蹲在墙角抽自己嘴巴子。这种人,断不是神仙中人。
船上的伙计?也不是。一个个歪瓜裂枣的,胳膊粗腿短,手指缝里全是河泥。神仙中人不会长成那样。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那个书生。
光头汉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汗珠子从下巴滴落,打在船板上,“嗒”的一声。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将布袋的口子收紧。
麻绳缠了一圈,两圈,三圈。系紧。封死。光被关在了布袋里,但他的手掌还残留着那股灼人的热度。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蛋了。
真被他撞到了。
光头的眼前黑了一瞬。
但他没有晕。
他在下湾混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喽啰混成码头上的管事大人,靠的不是拳头,是眼色。他知道,现在不是晕的时候。
他立刻调整自己的状态,若无其事的说,“当然。”
“我们下湾,还是很守河上的规矩的。”
船老大的眼睛眨了一下。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刚才还凶神恶煞地要掀帘子的人,怎么突然就守规矩了。
但他跑了几十年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当局面莫名其妙地变好时,不要问为什么,赶紧接住。
“大人说得极是。”他的笑容又堆了起来,这一次堆得比刚才还厚,“大人一向是守规矩的。这舱中闷热,咱们还是赶紧去甲板上吧。甲板上凉快。”
光头汉子没有接话。他已经迈开了步子。不是走进客舱,是往舱外走。他的步子很大,但走得不太稳。
他额头上的汗还在流。他没有擦。
船老大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了许多。他的目光在光头汉子的后背上停了一瞬——后背的短褐,从肩胛骨到腰带,湿了一大片。布料的颜色都深了一层。
两人一前一后,快速穿过船舱,走上了甲板。
船板很稳。他的腿很软。他踩上去的瞬间,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他硬生生撑住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面前,那五个汉子依次从木梯上下来。他们脸上带着困惑——管事大人今天怎么了?进舱房之前还气势汹汹的,出来之后就成了这副模样。
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夕阳的光,河面上的反光,岸上灯笼的光——刺得人眼睛发酸。光头汉子眯起了那只灰褐色的眼。他没有往船头看。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的码头,盯着栈桥,盯着他那条小船。
韩青坐在船头。
他的背靠着船舷,一条腿曲起来,一条腿伸直。灰布袍子的下摆搭在船板上,被河风吹得轻轻掀动。
他没有往光头汉子那边看。
光头汉子从他身后走过。脚步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身形高大的人能走出来的。他的呼吸压得很低,胸膛几乎没有起伏。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前方,一丝一毫都没有偏移。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尖还在发抖。
他从韩青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经过。三步。不远。他的余光能看到韩青的侧脸——年轻,平静,眉毛很浓,嘴唇抿着,看不出任何表情。
三步。如果五爷要杀人,这个距离,连剑都不用拔。动一动手指就够了。
光头汉子的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一弯,像是踩到了一块松的船板。但他的身体立刻挺直了,步子不但没有慢,反而加快了。
他走到船舷边,跨过木梯,踩上小船。竹竿“咯吱咯吱”地响了一阵。他的脚踩在小船的船板上,船身晃了晃。他蹲下身,一只手抓住船舷,指节发白。
那五个汉子跟着他上了小船。他们没有问任何问题。
四支桨同时入水。桨手们齐声低喝,小船猛地蹿了出去。
光头汉子站在船头。他的手依旧抓着船舷,抓得很紧。河风吹过来,吹在他湿透的后背上,凉飕飕的。他的双腿在发抖——现在终于可以抖了。抖得很厉害,膝盖互相碰撞,隔着裤子都能听到“磕磕”的声响。
他的裆部,有一小片布料,颜色比其他地方深。
不是汗。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像是一口钟在他脑子里不停地敲。
得赶紧通知五爷。得赶紧通知五爷。得赶紧通知五爷。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到那个书生站在船头,正看着他。他怕自己会尿出来——不,他已经尿出来了。他怕自己会叫出来。
小船划得飞快。八个人同时划桨,桨叶入水又出水,水花四溅。
光头汉子的手,终于从船舷上松开了。船舷上留下了五个指印。
他跳上栈桥。脚踩在木板上,腿还在抖。他没有等那五个汉子,一个人快步往前走。穿过挑夫,穿过船工,穿过那一片嘈杂的、汗臭的、热烘烘的人群。他的光头在灯笼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是一盏移动的灯……
韩青依旧坐在船头。
他的茶碗已经空了。他将碗放在船板上,伸了个懒腰。夕阳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沙的腥气。
船老大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客官,没事了。”
韩青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船老大在船舱里给了光头汉子什么好处。
那是凡人的事。他只是觉得,这段航程比想象中要顺利。船老大的旗子管用,下湾的管事也好说话。难得有这么闲暇的时光。不用打坐,不用炼化丹药,不用琢磨《化灵诀》的经脉走向,不用盘算到了浮南国之后怎么应付那些宗门事务。
就这么坐着。
看河,看船,看夕阳。
他端起空碗,朝船尾喊了一声:“船家,还有茶么?”
船老大的声音从船尾传来:“有!有!这就给客官续上!”
韩青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确实该好好享受享受。因为再过八九天,到了浮南国,到时候,恐怕就没有这样的闲暇了。
船靠了岸。
船老大亲自搭的跳板。两块厚木板并排铺开,用麻绳捆紧,一头搭在船舷上,一头搭在栈桥上。
“客官,您歇着。小的们去去就回。”
韩青点了点头。
船老大带着船工们下了船。他们的脚步很快,踩得跳板一颤一颤的,像是在船上憋了太久的鱼,终于跳回了水里。
两个被留下来看船的船工蹲在船舷边,眼巴巴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一个年轻些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咽了口唾沫。另一个年长些的,从腰间摸出烟杆,塞了一锅烟丝,用火折子点燃,闷闷地抽了起来。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一明一灭。
韩青回到客舱。
舱房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茧静静地躺在床铺上,绸缎裹得紧紧的,内部的律动一下接一下,稳如心跳。他在床边站了片刻,伸出手,隔着绸缎轻轻按了按茧层。温热,干燥。茧层又硬了一分。
他收回手,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本从马交儿手里缴来的笔记,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
书页泛黄,边角卷得厉害。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浸过,晕成一团墨渍。
他读得很慢。笔记里记载的都是土行法术的基础要义,每一个法术的灵力运行路线都用细线画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韩青看的入神。
码头的喧闹声从舱外传进来,被舱壁和窗帘隔了一层,变得闷闷的。
韩青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的手指很稳,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
天彻底黑了下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昏黄变成了暗红——那是码头上的灯笼光。船工的烟抽完了,烟锅在船舷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烟灰。夜风把烟灰吹散,飘进河里。
韩青又翻过一页。
油灯的光照在纸面上。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随着灯火的摇曳微微晃动。
下湾的夜,真正开始了。
岸上的赌坊里,灯笼比别处更亮一些。骰子在铜盅里翻滚的“哗啦啦”声,骨牌拍在桌面上的“啪啪”声,女人尖细的笑声,男人粗哑的骂声。这些声音搅在一起,从街头滚到街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