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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仙路虫尊 > 第250章 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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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声音从河面上传来。

啪嗒,啪嗒,啪嗒。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中,显得尤为清晰。

韩青收回搭在水生腕上的手指。他的目光从舱门缝隙里渗进来的雾气上移开,落向舱外。

他的裤角被雾气打湿,颜色深了一层,贴在船板上。

他站起身。灰布袍子的下摆垂落,遮住了湿透的裤角。

迈出一步,走出了船舱。

甲板上的雾比舱里浓得多。

不是一团一团的,是整片整片的,从船舷外涌上来,铺在甲板上,漫过躺椅的椅腿,漫过矮凳的凳脚,漫过他的脚面。

雾气凉飕飕的,贴着皮肤,像是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冰丝在轻轻触碰。他没有低头。他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有个人,在河面上行走。

洁白色的衣裳,在雾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走在水面上。水面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绸缎,在他脚下微微凹陷,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恢复平整。

他每一步踩下去,水面就凹下去一小块,像是踩在一层极薄极薄的冰上——冰不会碎,只会微微下陷,然后将他的重量托住。

涟漪从他的脚下扩散开去,一圈,一圈,又一圈。

前一圈还没消散,后一圈已经追了上来,圈与圈交叠在一起,在河面上织出一张不断扩大的、不断破碎的网。

他走得不快。步子迈得不大,落得很轻,像是在傍晚沿着河岸散步。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右手搭在腰间。

腰间挎着一把长剑。剑鞘是青黑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鞘身上没有任何纹饰,没有符文,没有镶嵌,从头到尾只是一种沉沉的、哑哑的青黑。

剑柄用深褐色的粗布缠着,布的边缘磨出了毛边,有几处已经被汗水浸透又风干了无数次,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褐。

剑首是一个简单的铁环,环上拴着一截皮绳,皮绳已经断了,断口参差不齐,留着被扯断时的痕迹。

韩青的目光从剑上移开,落在那个人的脸上。

雾太浓,看不清。只看到一个轮廓——身材消瘦,肩膀不宽,腰身很窄。他的头微微扬着,目光正朝船的方向看过来。

韩青站在甲板上,没有动。

河面上没有风,但他的袍角在微微颤动——不是因为风,是因为他体内灵力正在无声地运转。气海中,那一潭收敛到极致的灵力开始缓缓流动。

那人越走越近。

涟漪从他的脚下一圈一圈地荡过来,轻轻撞在船舷上,发出极轻微的“啪”“啪”的声响。那声音很有节奏,和他的步伐一样,不快不慢。

韩青看清了他的脸。

年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也许同岁,也许还小一些——修真之人的容貌做不得准,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那是一双年轻人的眼睛,黑白分明。眼角微微上挑,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表情。

眉毛很浓,眉尾斜斜地挑上去,与眼角的上挑连成一条线。

鼻梁挺直,嘴唇很薄,嘴角天然带着一丝上扬的弧度——不是在笑,是长成这样的。

他的神态很随意。

左手依旧垂在身侧,手指依旧微微蜷曲,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右手依旧搭在腰间的剑柄上。五根手指虚虚地拢着,指尖轻轻触着粗布缠绕的剑柄,像是随时可以握紧,又像是一直都不打算握紧。

他在船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水面在他脚下微微凹陷,涟漪从那个凹陷的边缘扩散开去,一圈一圈地荡向远处。他站在水面上,白衣在雾中轻轻飘动。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从甲板上扫过,最后落在韩青身上。

韩青站在甲板上,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雾中对上了。

河面上一片死寂。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在船舷上,碎了。雾丝在两人之间缓缓飘过,一丝一丝的,凉飕飕的。

那青年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天然的、不急不缓的调子。不是刻意放慢的,是习惯了这样说话——每一个字之间都留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间隙,像是他在说出口之前,先把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掂了掂。

“道友好强的修为。”

他的嘴角那丝天然的弧度似乎又上扬了一分。

“这迷魂雾,竟然对道友一点作用都不起。”

韩青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青年的脸上移到他的脚下——水面平静,托着他的身体,连鞋底都没有湿。再移回他的脸上。

“道友踏水而行的功夫也不弱。”韩青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过,道友为何要释放这迷魂毒雾?我初来贵宝地,恐怕与道友没什么过节吧。”

青年微微歪了歪头。那动作很小,像是听到了一个让他略感意外的问题。

“还没自我介绍。”他的右手从剑柄上抬起来,指尖在胸前轻轻点了一下,“我叫白锦。同道们都称呼我一声——五爷。”

他说“五爷”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加重,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眼神也没有变得更锐利。像是在说一个很寻常的称呼,寻常到他已经习惯了别人这样叫他,寻常到他几乎忘了这个称呼在别人耳中意味着什么。

他的手又垂了下去,重新搭在剑柄上。

“听手下的人说,有修士在此,故来相见。”他的目光从韩青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船舱半掩的门——门缝里,水生和虾米歪倒在地上,呼吸沉沉的。“邀请去我的洞府之中,煮茶论道。”

韩青没有动。他的目光从白锦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河面上那一层厚厚的、铺天盖地的雾。

雾从上游飘下来,从河心向两岸蔓延,整座下湾都浸泡在这团浓得化不开的雾里。

他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白锦身上。

“道友。”韩青的声音依旧很平,但语速比方才慢了一分,“这可不像是请茶论道的场面。怕不是有其他心思吧。”

白锦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河面上的涟漪从他的脚下扩散开去,撞在船舷上,碎了。雾丝在他和韩青之间缓缓飘过,一丝一丝的。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那丝天然弧度加深了,是真的笑了。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眼角那道上挑的线条弯成了一道浅浅的弧。嘴唇张开,露出一线白牙。笑声不高,但在这死寂的河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哈哈哈。”

他笑了三声。然后笑声收了,眼睛依旧微微眯着,嘴角那丝弧度还挂着。

“不愧是大宗门出来的弟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不加掩饰的赞赏,“单论听到我名号之后,还能如此镇定的修士——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人。”

韩青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见过这个人。从乱鸣洞到总堂,从总堂到江国,从江国到这条大河上,他从来没有听过“白锦”这个名字,也没有听过“五爷”这个称呼。

难道是某个老怪物的弟子?韩青心中打鼓道。

韩青看着他,开口了。声音很平,语速不快。

“道友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他顿了一下,“不过在下确实只是过路,无意与道友起争端。”

白锦的笑容没有变。他的眼睛依旧微微眯着,嘴角那丝弧度依旧挂着。

“不是你要与我起争端。”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而是——有人买你的命。”

他的右手从剑柄上抬起来,食指伸出,朝韩青的方向点了一下。

“驱灵门。浮南国。新任凡俗使。”他的手指每点一下,就说一个词。“韩青。韩道友。”

河面上的涟漪停了。

韩青没有动。他的脸在雾中半隐半现。灰布袍子的下摆被雾气打湿,贴在腿上,纹丝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他的目光与白锦的目光对在一起,没有躲闪,没有游移。

然后他的脸色慢慢的冷了下去。

他看着白锦。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道友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道友是不是认错人了。”

白锦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韩青身上缓缓移动——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肩上,从肩上移到他的胸口,从胸口移到他的手上,从手上移回他的脸上。那目光不快,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会看到的东西。

“错不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遍的事,“画影图形,就是你。”

他的右手重新搭回剑柄上。手指虚虚地拢着,指尖轻轻触着粗布缠绕的剑柄。

“本来,会里是想让筑基期的高手来结果你的。”他的语调依旧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不过你耍的那手金蝉脱壳的计策,确实很高明。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现在都还没赶到江国。”

他的嘴角那丝弧度又上扬了一分。这一次,那弧度里带着一丝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得意。

“但也正是如此,让你在这里碰到了我。老天给了我这个机会——”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右手五根手指同时收紧,握住了剑柄。不是虚握,是实握。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在粗布缠绕的剑柄上。

“我得把握住。”

他的目光与韩青的目光对在一起。河面上,雾气越来越浓了。从上游飘下来的雾团堆叠在河面上,堆叠在船舷边,堆叠在两人之间。

白锦的声音从雾中传过来,依旧不高,依旧不急不缓。

“你要是束手就擒的话——”他的右手又收紧了一分,剑柄上的粗布被他握得微微凹陷,“我可以让你死得舒服一点。”

韩青没有动。

他站在甲板上,灰布袍子的下摆被雾气打湿,贴在腿上。

河面上没有风,但他的袍角在微微颤动,他体内的灵力正在运转。

他的目光与白锦的目光对在一起。

他的声音从甲板上传过来。不高,很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雾气浸透了,带着一股沉沉的凉意。

“你们是什么会。”

白锦没有回答。

他的嘴角那丝弧度还挂着,眼睛依旧微微眯着,像是在看一件已经不需要再多费口舌的东西。

“我无意与一个死人解释那么多。”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说完这句话,他的右手松开了剑柄——不是完全松开,是换了一个握法。

五根手指重新扣上去,这一次,扣得更紧。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的左脚往前踏了半步,踩在水面上,水面凹陷下去,荡开一圈涟漪。

右脚脚跟微微抬起,整个人的重心往前移,压在左脚上。

然后他动了。

右脚猛地一蹬。水面在他脚下炸开,水花还没落下,他的人已经弹了起来。

白衣在空中展开,像是一面被风猛地吹开的旗。雾气被他身体带起的气流撕开,在他身后留下一条空白的、翻滚着的轨迹。他的右手在跃起的瞬间握住了剑柄,往外一抽。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不是那种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是一声极短极轻的“噌”——像是刀刃划过丝绸,又像是手指在紧绷的丝线上轻轻弹了一下。剑身从青黑色的剑鞘中滑出来,一寸一寸地露在雾中。

剑身很薄,薄到几乎透明,雾气贴在剑身上,凝成一层极细极细的水膜。剑锋泛着冷光,不是那种雪亮的、刺眼的光,是一种沉沉的、哑哑的光,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银器。

白锦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半圈。白衣猎猎作响,剑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弧线从右下划到左上,剑尖切开雾气,切开河面上潮湿的空气,切开他和韩青之间那十步的距离。剑光在雾中拉成一条细细的白线,像是一匹白练被人猛地抖开。白线的尽头,是韩青的喉咙!

两炷香之后。

韩青站在甲板上,低着头。

他手里的三凶环还没有收回去。三个骷髅头悬在他身侧,眼眶里的幽光微微跳动着,像是三盏在风中摇曳的烛火。

绿火在骷髅头的颅腔内缓缓燃烧,火光从眼窝和鼻腔里漏出来,照在甲板上,照在那具尸体上。

白锦的尸体躺在甲板中央。

姿势很别扭。他的左臂压在身下,手肘弯向一个正常人做不到的角度——骨头断了,断口参差不齐,骨茬从皮肉下戳出来,白森森的。

右臂向前伸着,手指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五指微微蜷曲,指节发白。但剑已经不在他手里了。那柄薄得几乎透明的长剑落在三步远的地方,剑身上沾满了血和碎肉,冷光被污物覆盖,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浑浊。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表情。

韩青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白锦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从手上移到落在一旁的长剑上,从长剑上移回他的脸上。

这人是怎么回事。

死了?

就这?

不对。肯定不对。

他想起白锦踏水而来的样子。想起白锦说话时的神态。“单论听到我名号之后还能如此镇定的修士,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人。”那语气里的赞赏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像是他早就见过很多听到他名号就吓得发抖的修士,早就习惯了别人对他的恐惧,所以看到一个不怕他的人,反而觉得新鲜。

那样的人,会这么容易就死了?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傀儡术!

韩青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听过这种奇门功法。在驱灵门总堂时,有一次李贡喝多了酒,嘴里跑火车,讲过一些修真界的奇闻异事。其中就提到过傀儡术——不是那种用木偶替自己挡灾的粗浅法术,是真正的、将木偶炼得如同活人一般的傀儡术。

据说,曾有一位专营此道的元婴期大能,倾尽一生所学制造了一个傀儡。那傀儡与常人无异,能呼吸,能流汗,能吃饭,能喝水。

吃喝拉撒,样样俱全。甚至被那元婴修士派到凡俗间去执行任务,在凡人的镇子里生活了数年,与邻居打招呼,与商贩讨价还价,与一个女人成了婚。

那女人与他同床共枕十年,愣是没有发现枕边人是一具傀儡。

韩青的手指在三凶环上收紧了。

如果白锦只是一个傀儡呢?如果这个躺在甲板上被瘟毒虻啃得稀烂的“白锦”,只是一个用木料和符文炼成的替身呢?那真正的人在哪里?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河面。雾气一丝一丝地飘过,凉飕飕的。河面上没有涟漪,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痕迹。但雾太浓了。浓到可以藏住任何东西。一个人,一柄剑,一道蓄势待发的术法——什么都可以藏在那团白茫茫的雾气里,无声无息地潜伏着,等着他松懈的那一刻。

韩青的后背,微微紧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左手握紧三凶环,三个骷髅头同时转向外侧,眼眶里的幽光骤然亮了起来。绿火在颅腔内翻涌,从眼窝和鼻腔里喷出,将周围的雾气烧出一片空洞。右手探入储物袋,摸到了红绡灯的灯柄。

他握着灯柄往外一抽,暗红色的灯笼从袋口滑出来,在雾中轻轻晃了晃。灯笼罩面上的符文开始闪烁,一道一道的暗红色光纹从笼罩中涌出,像是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红光从灯笼底部垂落,化作一片薄薄的霞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红光照在甲板上,照在白锦的尸体上。瘟毒虻被红光一照,同时振翅飞了起来,“嗡”的一声散开,又“嗡”的一声聚拢,在韩青头顶盘旋成一个灰黑色的虫团。

他站在红光里,左手三凶环,右手红绡灯。瘟毒虻在他头顶盘旋,三个骷髅头悬在他身侧,绿火在颅腔内翻涌。他的目光扫过河面,扫过码头,扫过岸上那片被雾气吞没的街道。每一寸雾,每一丝雾,他都在看。

等了好一会儿。

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涟漪。河面上只有雾,一丝一丝地飘过去。码头上只有灯笼光,一团模糊的、暗红色的晕,一动不动。

“道友何不出来一见!何必躲躲藏藏!”

没人理他。

韩青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白锦的尸体上,从额头看到下巴,从咽喉看到胸口。那具被啃得稀烂的尸体安安静静地躺在甲板上,衣料碎片在雾气中微微颤动,伤口在红光的映照下泛着灰败的颜色。

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不是猛地跳出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上来的,像是一颗气泡从水底升上来,越升越大,越升越近,最后在触及水面的那一刻轻轻炸开。

不会吧。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钉在白锦的尸体上,一动不动。

难道真的就只有他这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