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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仙路虫尊 > 第268章 杰拉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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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之远的徒弟们追着那头疯犬跑远了,后院里只剩下那个带韩青来山庄的中年人。

他垂手站在院墙边,方才的混乱中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既不躲闪,也不凑近帮忙,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吩咐。

韩青看了他一眼,张之远并没有打发他走。

三人穿过后院,张之远与韩青并肩走在前头,中年人落后两步跟在后面。

穿过锦鲤游动的石拱桥和垂柳掩映的小湖,穿过几排已经空置了的青砖瓦房,山庄的边界到了。后山没有围墙,山谷在这里收束成一道窄窄的隘口,两侧的山体被藤蔓和灌木遮得严严实实。

一个山洞。洞口极大,呈不规则的拱形,足有三丈来高,洞壁是天然的石灰岩,被千万年的地下水侵蚀出了各种奇形怪状的褶皱和裂隙。

岩壁上挂着湿漉漉的苔藓,空气从这里开始变得清凉而湿润,带着一股石头深处特有的矿物气息。

三人走进去,洞内是一条天然的溶洞甬道,脚下是天然的石灰华台阶,被凿平了踏面,走起来很稳。

甬道尽头是一道石门,门楣上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符文与山庄外围那层浓雾中的防御阵法同源,散发着极淡的灵力波动。

张之远停住脚步,侧头对那中年人道:“杰拉措,你在此等候。”中年人躬身,背靠着石门一侧的石壁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

石门在韩青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石头与石头咬合的低响。

门内是另一个人工开凿的洞窟。

极其空旷,足有二十余亩大小。

土地被平整得像夯土台基一样密实,踩上去没有丝毫浮尘,也不知被反复碾压了不知多少遍。

洞顶极高,向上望去几乎看不到穹顶的边缘,只有无数块萤石嵌在岩石之中,冷白的光芒从洞顶倾泻下来,将整座洞窟照得恍如白昼。

没有风,没有水声,只有韩青和张之远的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产生悠长的回响。

洞窟正中央立着一座高台,高台呈三阶梯状,每一级阶梯都有一人高,通体由整块整块的花岗岩垒砌而成,石缝之间灌了融化的秘铜汁液,凝固之后将整座高台铸成了一个浑然一体的整体。

台上台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栏板,没有望柱,所有心思都用在了一个东西上——稳固。两人沿台阶走上去。

高台顶端是个小平台,足够容纳十人坐立。

地面上以精炼过的朱砂和某种深褐色的灵材粉末绘着一座巨型法阵,线条粗如拇指,转折处棱角分明。

灵力在这些线条中缓缓流转,像血液在血管中流动,整座法阵在微微地呼吸。

法阵最外圈的符文层层叠叠向内收束,每一层都代表一层防御禁制,密密麻麻的符文铺满了小半个平台。

站在这座法阵之上,整座山谷那层浓郁的雾气便不再是迷雾——韩青能清楚地感觉到法阵另一端的每一个灵力节点:山谷周围的雾墙是第一道防线,山庄外围的禁飞阵是第二道,地下的灵脉接入点是第三道。

张之远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响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自豪:“这里便是整座雨来山庄防护大阵的阵眼所在。此阵主防御,没有攻击之能,但筑基后期以下想要硬闯,绝无可能。”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螭龙印章,托在掌心递到韩青面前,血红色的木质在萤石的冷光中泛着温润的哑光。“这是凡俗使信物。持此印,便可驱使大阵。”

韩青双手接过印章。

入手比看上去要沉,木料极密实,带着一股不属于木头的微凉。

盘踞的螭龙在他掌心微微凸起,鳞爪分明,龙目中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师弟随我来,下面还有个微型长距离传送阵。”张之远引着韩青走下高台,来到洞窟一侧的角落。

地面上密密麻麻地绘制着无数符文,这些符文的笔画比高台上的防御阵更加细密,一层套一层,一圈绕一圈,仅仅“微型”二字是相对于宗门之间那种可以传送活人的大型阵法而言的。

整座法阵占地依旧不下一个房间大小,韩青盯着那些繁复的灵力流转线路看了片刻便觉得微微发晕——这不是他这个层面的修士能绘制出来的东西,每一笔都蕴含着结丹期符师对空间法则的理解。

法阵的正中央却有只有巴掌大的一块留白空地,所有符文在这里戛然而止,留出一个方正的空间。

张之远将两人的调令并排放在那块巴掌大的空地上,纸张在萤石的冷光下泛着雪白的光泽。

他蹲下身,手指点在法阵边缘一个方形的缺口上——那缺口的大小与螭龙印章的印面完全吻合。“师弟,将那印章扣在此处。”

韩青依言蹲下,将螭龙印章对准凹槽缓缓按下。

印面与石槽严丝合缝地咬合,螭龙的双目骤然亮起。一道红光从印章底部蔓延开来,顺着法阵的符文线路往四面八方迅速扩散。

密密麻麻的符文一圈一圈地被点亮,空气中响起一阵极细微的嗡嗡声——那是空间被轻微扭曲时空气分子震颤的声响。

然后一道白光骤然一闪,唰的一下,两张调令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法阵上空悬浮的几点残光缓缓飘落。

张之远站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这印章不单是凡俗使信物与阵眼钥匙,还是这传送阵的激发开关。你日后若有紧急文书需传回总堂,或是总堂有调令下发,皆通过此阵往来。”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此印还能感应同门。只要是驱灵门中人靠近,印上的螭龙眼睛便会自行亮起。”

韩青点点头,将那枚螭龙印章小心地收入袖中。

这枚血色小印比他之前揣测的所有用法都更重要——它不仅是他身份的凭证,是这座山谷防御大阵唯一的钥匙,还是一个能识别同门的信物,一个能与总堂直接联通的通讯节点。

这样的东西交到他手上,意味着浮南国的一切,从灵脉到阵法,从文书往来到情报传递,从今天起,都由他负责。

两人从洞中出来。

石门在身后重新合拢,门楣上的符文亮了一瞬然后熄灭。

杰拉措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石门外,后背贴着石壁,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动不动。他一直等在这里。

韩青看了他一眼,注意到张之远在经过杰拉措身边时并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但杰拉措的眉间动了动,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

三人沿原路穿过甬道走出山洞。

山谷里的天光依旧被那层浓雾滤得柔和而弥散,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吊脚楼、青砖瓦房、石拱桥、湖边的垂柳一一从眼前掠过。

回到前殿,三人在矮榻与蒲团上分宾主重新落座。

张之远对杰拉措说:“去把东西拿来。”杰拉措躬身领命退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香炉里的青烟还在袅袅地升腾,在大殿穹顶的梁架间缓缓铺展。矮榻上那两只青瓷茶盏已经凉了,茶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张之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始与韩青闲聊。

从浮南国的气候聊到饮食,从饮食聊到皇城里的几大家族,话题兜兜转转看似漫无目的。

韩青也随着他聊,谈起自己对当地弯刀和扎染工艺的印象,笑起来说之前觉得这地方是蛮荒之地,到了才知道是自己孤陋寡闻。

气氛松快融洽,但两人心里都明白这是铺垫。张之远在绕弯子,在等一个恰当的空隙将话题引入正轨。

韩青也在等。

张之远放下茶盏,闲聊的空隙里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被檀香烟雾遮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抬起眼,语气从闲聊的松散中微微收紧,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这杰拉措,我打算让他留在浮南。”

他用茶盖轻轻拨了拨茶面上已经凝了的油膜,茶水已经凉了,“师弟初来乍到,对浮南国诸般事务尚未熟悉。杰拉措在此地数十年,风土人情、王室世系、灵脉分布,他都了如指掌。有他在师弟身边,足可省去许多琐碎烦扰。”

韩青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方才在后院独独留下杰拉措,到洞中让他守在石门外,再到此刻特意支开他再谈此事——张之远对这个中年人确实另眼相待。

他顺着话头接过说:“我见杰拉措行事沉稳,对师兄也极为敬重。他之前说是师兄的记名弟子——我有些好奇,师兄门下弟子众多,为何对他似乎格外看重?”

张之远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搭在矮榻的藤席上,指腹来回摩挲着藤编细密的纹理。然后他开了口,声音比方才压低了一些。

“师弟有所不知。这杰拉措,乃是我的妻弟。”

韩青的眉头皱了一下。妻弟?

“我当年也是孤身一人来的浮南。”张之远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浮南这地方,四季如春,花团锦簇,住久了难免寂寞。后来我便与浮南国的一位公主有了私情。”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女子的容貌,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这杰拉措便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浮南皇族的三世子。我拗不过她相求,便将他留在身边当个小厮使唤。后来无意中发现他体内竟有两寸灵根,便传了他些粗浅的引气法门,但并未真正收他做弟子。你也知道,门规所限,我名下那八个记名弟子其实都不在正式名册上,只是让他们在这里做一些杂务,教些不入品的粗浅功夫,算不上真的违背门规。但杰拉措——他不一样。”

他的手从藤席上移开,撑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弯下去了一些。殿中的气氛在这一刻松软了那么一瞬。

“我那相好,她已经无常了。”

他用的是当地人的说法。无常了及是人没了。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被送到山庄来的时候,哭着不肯下轿,说怕狗。我把她背进山庄的,她趴在我背上,哭得我肩膀都湿了。”

他的目光有些直,不是在看韩青,是在看很多年以前,“临走的时候倒干净,没受罪,就是拉着我的手说,别让杰拉措被人欺负了。就这么一句话。”

殿中安静了片刻。

“一晃这么多年,杰拉措也从个小孩子长到现在这般年纪。我浮南任职期满此番回总堂复命,路途遥远凶险莫测,不可能将他带在身边。他是个半只脚踏进修行门里、半只脚还在门外的凡人,去总堂反而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才想将他托付给师弟——不求师弟收他为徒传他功法,只是照拂一二,让他在山庄里继续做些跑腿打杂的事便好。山庄这几排空房子多住一个人不多,少住一个人也不少。但对他来说,这里就是他半辈子的家。”张之远没有再多加说辞。他只是把话放在这里,干净利落地收住,然后重新端起那盏凉了的茶。

韩青沉默片刻,然后开口:“此事我应下了。”

张之远朗声一笑,眼角的细纹尽数舒展开来。“如此就谢过师弟了。”

他没有再多加客套,只是朝韩青会心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如释重负的东西——将杰拉措托付出去这件事,在他心里大概压了不止一天了。

韩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茶盏的遮挡将目光从张之远脸上移开。

杰拉措的事暂且按下,另一件事他倒是一直记着。他放下茶盏,开口问道:“师兄,我来时在城中看到许多被士兵押送的囚犯,说是要送到死人山去献给山神。这是怎么回事?”

张之远还没来得及答话,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杰拉措带着几个男弟子鱼贯而入,他们手里抬着好几口大箱子。

箱子是樟木打的,四角包着铜皮,铆钉钉得密密实实。几个弟子抬得十分费力,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将箱子放在殿中央,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正好,东西送到了,我来与你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