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歪着头，斜着眼，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侏儒。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没有变过。
侏儒那张煤黑色的脸从青转成了紫，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耳光却还不了手。
自己引以为傲的血幻魔眼，在散修圈里无往不利的杀手锏，竟然连这小白脸的衣角都没掀起来。
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忌惮的复杂情绪。
阴气入体是什么滋味他最清楚不过——就算是他自己，被阴气侵入经脉也要运功化解小半个时辰，浑身发冷战栗，难受得要死。
这小白脸硬吃了一记血幻魔眼，阴气明明已经射进去了，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
就算是修行阴鬼道的修士，阴气入体也要有个消化的过程。
难道他修的是比自己更高明的鬼道功法？还是说，他身上有什么专克阴气的宝物？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这小子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你竟然敢对我动手。”
韩青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很轻很淡的语调，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然后报出它的后果，“现在该我动手了。”
话音落下，他的神识骤然凝聚。
凝成了一柄无形的铁锤。
这招是他在闭关期间研习惑神术时琢磨出来的，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击神锤——将神识压缩到极致，以锤形轰出，直击对手识海。
原理简单到粗暴，但越是简单的东西越难防。
击神锤比侏儒的血幻魔眼快了不知多少倍，神识的速度不是光束能比的——念头有多快，它就有多快。
侏儒和老书生根本反应不过来。他们只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猛地一震，像是有一面无形的墙从韩青身前轰然推出。
击神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侏儒身上。
不是砸在皮肉上，是砸在识海里。
侏儒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口铜钟，然后有人抡起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duang！
整个识海都在那一瞬间剧烈震荡，所有念头被震成碎片，意识像一面被铁锤砸碎的镜子，哗啦一声塌成了无数块。
他的大小眼同时翻白，三根痦子毛根根竖直，整个人怪叫一声，双脚离地往后飞了出去。
在空中划出一道矮矮胖胖的抛物线，然后重重摔在一堆矿渣上，溅起一片灰白色的石粉。眼一翻，昏死过去。
老书生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那张惨白的脸上，面颊的桃红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巨大的脑门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侏儒的实力他最清楚不过，血幻魔眼在私底下的交易会上放倒过不止一个修为比他们高的散修，可在这年轻人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没撑过去。
他压下心头的惊惧，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在袖中交叠，朝韩青拱了拱手。“前辈且慢！此地是驱灵门的矿场，还请前辈看在宗门的份上，不要在此生事。”
韩青几乎要被他气笑了。这个老书生，这个在自己地盘上做着人肉买卖的鬼修，居然拿驱灵门来压自己。“哦？你是驱灵门弟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老书生没有听出这丝嘲讽，或者说他听出来了却不敢接。
他只是继续拱着手，面不改色地说：“我二人只是师傅的记名弟子，算不得驱灵门高人。但是等我师傅修行出来，一定会过问此事，到时候前辈可不好回答。”
“现在就叫你师父出来，我不为难你。”韩青把目光从侏儒身上收回来，看着老书生。
老书生摇头，惨白的脸上那两团桃红在矿场的昏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我师傅正在参悟功法，实在是无法出来与前辈会面。”
参悟功法？这是在自己面前闭关么。李阙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出关——他在自己庄上留了传音符，打伤了杰拉措，劫走了周义，哪一件不是冲着把自己激出来的目的。现在自己来了，他反倒躲在里面不出来。老东西在搞什么名堂。
“不出来也行。”韩青没再跟他绕弯子，“李阙抓了我的人，我今天是来要人的。你们关押人的地方在哪，现在就带我去。”
“前辈还是不要为难小的了。您要的人，等几日我师傅出来之后，自然会亲自送还。前辈稍安勿躁，不如先在矿上住下——”
“我等不了。”韩青打断他，眼神冷了下来，往前迈了一步，“马上带路。不然我就自己找。”
老书生看着他迈出那一步，知道今天是拦不住了。他笼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发抖，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说些什么拖延一下，身后矿渣堆上传来一声沙哑的呻吟。
那个侏儒醒了。
他从矿渣堆里挣扎着爬起来，满身满脸都是灰白色的石粉，脑袋里还在嗡嗡作响。他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碎片般的意识重新拼凑起来，然后看到了韩青正迈步往里闯的背影。那张煤黑色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
恼羞成怒。
所有忌惮，所有理智，所有对师傅扒皮手段的恐惧，在这一刻全被怒火烧了个干净。他跳起来，石粉从他身上簌簌往下掉，对韩青破口大骂，嘴里蹦出来的是一连串韩青听不懂的浮南方言。然后从破道袍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铜铃，疯狂地摇晃起来。
老书生一看侏儒掏出了铜铃，再也顾不上阻拦，径直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侏儒身后。
铃音在矿场上空回荡，尖锐而杂乱。
韩青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侏儒手中那只铜铃上。
他与李贡同行过一段时日，见过他用赶尸铃操控僵尸队伍的模样——那铜铃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阴气浓郁。
眼前这只铜铃，不管是阴气还是灵力波动，都比李贡的差了好几个档次，连给李贡那只提鞋都不配。他不信这货能闹出多大动静，于是抱着胳膊驻足看他。
侏儒感觉自己的尊严被韩青那个抱胳膊的动作彻底碾碎了。他咬牙切齿，大小眼里同时迸出凶光，手中铜铃摇得更快更急。
随着他的摇晃，矿场角落里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大瓮开始抖动。
韩青早就注意到了这些瓮，他初来时以为不过是矿场上用来储水的器具——本地人的丧葬习俗与六国域不同，六国域的人用棺材入土，浮南人则用陶瓮盛殓。
这些瓮高矮不一，有的足有半人高，瓮口封着厚厚的黄泥。此刻黄泥封口正在一块一块地崩裂。
瓮盖被从内部顶开了。一只只灰白干枯的手从瓮口伸出来，手指蜷曲如钩，指甲又黑又长。
然后是一张张同样灰白干枯的脸——眼眶深陷，嘴唇干缩，牙床裸露在外，表情凝固在临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与痛苦之中。
一具接一具，从大瓮里爬了出来。
品级很低，只是最低级的行尸，连当初李贡的那些搬货僵尸都比不上。但数量极多，足有两百余具，密密麻麻地站在矿场上，灰白色的脊背在矿场的昏光下像是一片腐烂的麦田。
侏儒摇晃着铜铃，行尸们迈着迟缓而僵硬的步伐开始向韩青围拢。
它们干枯的脚掌踩在矿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郁的尸臭。
侏儒站在行尸群后，那张煤黑色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狞笑。“小子！”他尖声喊道，铜铃还在不停地摇，“我看你往哪逃！”
韩青靠在矿场边一块半人高的矿石上，胳膊还抱着。“我为什么要逃？”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凭你这二百多具行尸？”
说罢，他不再收敛。
周身灵力骤然外放，练气八层的修为毫无保留地四散开来。
气海中那片淡红色的灵力漩涡轰然运转，殷红色的阴煞灵力从全身毛孔中涌出，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淡红色灵光。
行尸们停住了。不是被命令停下的，是自己停下的。
它们灰白干枯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它们干瘪的腹腔中那团维持着尸身活动的阴气在剧烈地颤抖。
僵尸靠阴气感知环境，循着生人气息扑咬，本能的畏惧阳光、火焰，还有——上位僵尸的气息。
而韩青体内那枚僵尸珠。那气息对行尸而言，是血脉层面上的绝对碾压。就好像一群野狗忽然闻到了猛虎的气味，不需要任何命令，本能就会让它们夹紧尾巴趴在地上。
最前排的几具行尸率先蹲了下去，干枯的手臂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做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畏缩的姿态。
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二百多具行尸，从最内圈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蹲。它们不敢再靠近半步，甚至不敢抬头，只是蹲在原地，灰白干枯的身体在矿场的昏光下瑟瑟发抖。
侏儒手里的铜铃还在摇，但铃声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的大小眼同时瞪到了这辈子能瞪出的最大极限，大眼里的红光彻底熄灭，小眼里满是茫然和恐惧。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铜铃，又抬头看看那群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行尸。
“什么情况……”他嘴唇在哆嗦，三根痦子毛跟着乱颤，铃铛从手里滑落掉在矿渣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