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贡将臂甲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手指沿着甲叶边缘一寸一寸地摸,忽然停在肩甲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凹陷处。那片甲叶的边缘崩了一小块,缺口不大,但在满篇工整细密的符文中显得格外扎眼。
“可惜了。这宝胎怎么磕了一块?要工匠仿制的话,估计还得额外加一笔修补费,这损了宝胎的品相。”
韩青低头一看那个缺口,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这是他自己弄的。当初在潭边测试这件臂甲的防御力,他用手指戳了一下,又加大灵力戳了第二下。
那片甲叶上的符文就是被他亲手戳裂的。
山文甲是个样子货,几百个符文中真正能承受灵力冲击的不到一半,这是他当时给这件臂甲下的评语。
谁能想到这“样子货”居然是件宝胎,他差一点就把这宝贝当垃圾处理掉了。
“这……这臂甲你先带回去,找一个炼器老师傅看看,看能炼出个什么等级的法器来。”
李贡将臂甲小心地收进自己的储物袋,动作比方才收摩天五虎那几件符器时轻了不止一星半点。“放心,我在火方国认识一个专攻甲胄的炼器师,手艺在这一带算得上顶尖。等我跑完这趟货就拿去给他掌掌眼。”
韩青继续往外掏东西。摩天五虎的符器全部推给李贡。
双刀、长剑、铜锏,一股脑地堆在桌上。
然后是灵材和丹药,地龙草、赭石、土茯苓,还有那几瓶从马交儿和摩天五虎储物袋里搜出来的瓶瓶罐罐。
有些丹药他认得,聚气丹、培元散、土灵丸,都是大陆货色。有些瓶身上的标签早就被药液浸得字迹模糊了,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但瓶口隐隐透出的灵力波动证明里面装的确实是丹药。
李贡拿起这些无名丹药,拔开瓶塞凑到鼻尖前一一嗅过。
有的他闻一闻便点头归类,有的他闻完之后眉头皱起来,又将瓶塞塞回去放在一边,说这东西他暂时也吃不准,先按低级丹药的价格收下。
所有的符器、灵材、丹药归拢到一处,李贡掏出金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阵,最后报了个数——三万多一点法钱。
韩青靠在藤椅上感慨了一句:“果然花钱容易挣钱难,差点没命的买卖才换来这么点。”
把身上所有杂物都交易完之后,韩青忽然想起了一样东西。
他探手入储物袋,在里面翻找了片刻,随口说道:“李老哥,你帮我看一下这东西,鉴别一下到底是什么。”
李贡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神态很是放松。韩青能拿出宝胎这种东西,再拿出其他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也不足为奇了。“拿出来吧,我给你看看。”
韩青的手从储物袋里抽出来,掌心里托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泥塑,那泥塑质地朴实,呈莲花花苞状,不施釉,黄扑扑的毫不起眼。
李贡刚将一口热茶含进嘴里,看清那个泥塑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脸颊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那口茶噗的一声全喷在了石桌上。
他顾不上擦嘴,把茶盏往旁边一放,一把从韩青手里夺过那个泥塑举到月光下。
泥塑粗粝的表面在银白色的月光里泛着一种极淡极淡的淡黄色光泽。
他将泥塑凑到鼻尖前嗅了嗅,又小心翼翼摸索了一番,然后猛地将泥塑攥紧,抬起头瞪着韩青。
“这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只捏着粗陶罐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韩青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李老哥可是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李贡没有回答。
他将泥塑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抹了把嘴角的茶水。
那张常年跟尸体和阴魂打交道的面孔上,此刻交替浮现着贪婪、恐惧和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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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无人的小村落,几座竹编吊脚楼散落在一处被芭蕉林环绕的空地上。
竹子搭建的屋墙已被虫蛀得满是孔洞,屋檐下的泥地被雨水砸出一排细密的小坑。
浮南境内这样的村子有很多,或是因为战乱,或是因为盗贼,又或是因为天灾,这里的人活不下去便抛弃祖业逃命去了。
一座吊脚楼里燃着火塘,潮湿的竹片在火焰中噼啪作响。
梁上悬下来一根铁链,铁链末端吊着一只粗陶小锅,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药香混着水汽弥漫在漏风的竹墙之间。
徐昭躺在地板上昏睡,身下垫着米小苗脱给他的外袍。
他肩头的伤口被重新清洗包扎过,暗黑色的血渍不再往外渗,但脸色依旧灰白如纸。
米小苗蜷缩在火塘边,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双手抱膝。他的脸色比徐昭好不到哪去,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凹陷。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撑着地板往火塘边挪了半寸,右手从指尖到手腕被绷带缠得密不透风,绷带下隐隐透出一层淡红色的霞光,莹莹地亮着。
“手不要太靠近火。过热对你那伤口没有半点好处。”米小苗吓得猛一缩手,那只被绷带缠得密不透风的手飞快地藏进怀里。
一个肥硕的身影从他身后走来,竹楼的地板在那人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这是个中年汉子,穿着一身粗麻布裁成的宽大衣袍,袍子的针脚歪歪扭扭,好几处线头都没收进去。
他的皮肤却保养得极好,白净细腻,手指头又短又粗,指背上还有几个小肉窝。
他看上去就像个落了难的富家员外,被人从大宅子里赶出来,随便扯了块麻布裹在身上。
他手中拿着两只粗陶大碗和一根长柄木头汤匙,施施然走到火塘边,身子往下一沉,地板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把汤匙伸进陶锅里搅了搅。
锅里的汤羹浓得像糊,翻涌的气泡带出几片不知名的草叶和树根。他盛了满满一碗递给米小苗。米小苗双手接过大碗,低头道了声“多谢前辈”。
胖子也不答话,自顾自地给自己盛了一碗。
陶碗刚递到嘴边便仰头灌了一大口,滚烫的汤羹沿着喉咙滑下去,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三两口喝完一碗,又弯腰去锅里添。
米小苗捧着碗看呆了。他掌心隔着陶碗都被烫得快要端不住了,这人却像是喝凉水一样。怕不是有一副铁打的肠胃。
胖子见米小苗盯着他发呆,抬起下巴往他手中的碗努了努。“趁热喝点。我在里面加了紫棘草,对你那伤有好处。”米小苗回过神来,急忙低头又谢了一声,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啜着。
胖子连喝了好几碗,这才满意地放下碗抹了抹嘴。
他靠在火塘边的柱子上借着火光打量着米小苗,那张圆润的脸上露出一丝好奇。“你们怎么会伤成这样?那个小兄弟中的是尸毒,毒性还挺烈,再拖半日怕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你这伤则像是灵力冲刷过度所致——经脉被自己的灵力反噬,比外伤难治得多。”
他说这话时嘴里还嚼着一根从汤里捞出来的草根,含糊不清地继续问,“还有那个追你们的鬼修,修为很是不凡呐。若不是我敛息遮掩的手段还有两把刷子,差点就被他发现了。”
米小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啜着热汤,一言不发。火塘里一根湿竹啪地爆开溅出几粒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