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这就算是敲定了。
他这次带来的货物不少，几口大木箱还堆在山庄门口的油布帐篷底下，僵尸们身上背的包裹还没卸完。
他本打算在浮南国多盘桓几日，向附近的散修兜售些符器丹药，赚点零散法钱再走。
韩青说：“就摆在我这山庄里吧，正好我也开开眼。话说我来浮南上任这么久，一个上门拜见的散修都没见到，多少让我有些不悦。”
李贡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我在来的路上就听说了你的事。你在摩天岭杀的那伙散修可不是小角色——摩天五虎在附近散修圈子里挂了整整五年的名号，你说灭就全给灭了。外面都传你是个煞星，杀人不眨眼的那种。浮南本来就是小地方，散修们修为孱弱，平日里连李阙那个老鬼都不敢招惹，哪里还敢来你这煞星面前触霉头。”
韩青仰头笑了起来。笑完了，他将茶盏往石桌上重重一顿，说了句让李贡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的话。
“不来也得来。”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传音符，夹在指间注入灵力激发。符纸在他指尖化作一缕青烟，晃晃悠悠地飘出了凉亭，越过柳枝，消失在山庄的院墙之外。
不一会，杰拉措躬着腰沿着石径小跑过来，在凉亭外站定，双手垂在身侧。
“师叔有何吩咐。”
韩青靠在藤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去通知浮南境内所有散修——三日后，我邀请了游尸门的道友在此大摆交易会。所有散修，必须来此观礼。”他顿了顿，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极慢，“不来的，后果自负。”
杰拉措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
浮南国这些散修平日里都是各过各的，深山老林里一蹲，谁也不搭理谁。
别说参加交易会，就是互相打个照面都恨不得绕道走。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恭恭敬敬地躬下身。“是，师叔。”韩青挥了挥手，他便倒退几步，转身消失在石径尽头。
李贡看着韩青，靠在藤椅上慢悠悠地开了口。
“想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在乱鸣洞的暗市里，谨小慎微。我当时心里还想，这小子一看就是个刚入行的小雏儿，不宰白不宰。”他端起茶盏朝韩青举了举，算是自罚一杯，“这才几年光景，便有了龙蛇之变。”
韩青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在什么位置就做什么事情。李兄不也是成家立业了吗。”
一说这个，李贡的脸就拉下来了。
他将茶盏往石桌上一搁，整个人往藤椅里一缩，翘起的二郎腿也不晃了。
“我那叫什么成家立业！还早着呢。”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戳了痛处，“至少也要等那鼠妖化形之后才能正式成婚。她现在那个样子，跟我拜堂，我总不能抱着只大黑耗子进洞房吧。”
韩青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小耳太保那模样也不差，就是毛多了点。”
“你可别说了。”李贡摆了摆手，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痛苦表情，“就因为她，我现在见着老鼠都绕道走。”
两人又调笑了几句，李贡忽然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五脏粉生意吗？我来的路上观察了一下，浮南国人口可不少……光是皇城那几条水道两岸的住户，少说也有好几十万人。再加上那些犯臣之后的村子，散落在山里的猎户，靠近坪山那一片的采药人，这些都是现成的货源。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搭条线，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韩青的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盏静静地坐在那里，月光透过柳枝照在他的侧脸上，表情淡得像一潭死水。
李贡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一看韩青的脸色就知道这件事绝无余地了，当下便收回身子重新靠回藤椅上，打了个哈哈。“随口一提，随口一提。喝茶喝茶……”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将话题岔到了别处。
韩青将茶盏放回石桌。“李老哥，这个买卖，我是真不打算做。”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调子，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决定。“你在浮南做别的生意，我敞开大门欢迎。但这个……就算了吧。”
李贡讪讪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约好明日将剩余的货物清点入库，李贡便起身回了东厢的院子。
韩青独自坐在凉亭里，将茶盏中最后一口凉透的茶喝完，然后站起身往洞府走去。
洞府里很安静。
萤石冷白的光芒铺在石壁上，将甬道映成一片淡淡的霜色。
韩青穿过几间虫室，来到最深处那间临时腾出来的石室。
石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李儿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打坐。
他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丹田处，呼吸平稳而绵长。那张俊俏的小脸上满是认真，连韩青推门进来都没有察觉。
韩青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靠在石壁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李儿的修为比他上次见到时进步了不少，纯靠自身努力，没有任何外力加持，已经稳稳地站在了练气三层。
要知道在乱鸣洞那种地方，一个没有背景的弟子，连最基础的聚气丹都分不到几粒，能有如此进境已经是神速了。
他修炼的功法和韩青当年一样，是最基础的《玄元引气诀》，每一个周天都要靠自己去硬扛灵气的冲刷，没有任何心法的庇护。
韩青看着李儿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就知道他每次打坐都是在咬着牙死撑。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李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到靠在石壁上的韩青，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韩叔！”他一边喊一边要从蒲团上爬起来行礼。
韩青伸出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坐着就好。
他在李儿旁边的另一只蒲团上盘膝坐下。“你刚行功的时候我观察了一下，是不是每次运完周天之后，丹田处有一块地方隐隐胀痛，按上去硬邦邦的？”
李儿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惊讶。“是。韩叔你是如何知晓的？”
“你行气的速度太快了。练气三层的气海容量本身就浅，强行提速只会让经脉过度膨胀，丹田承受不住压力就会产生胀痛。来，我教你一遍。”
韩青伸出右手，掌心贴在李儿的后背上。淡红色的灵力从他的掌心涌出，极轻极柔地渗入李儿的经脉。
他没有直接去撞李儿的周天回路，而是带着李儿体内的灵力，从气海出发，沿着经脉一步一步地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大周天。每到一处经脉收束的关隘，他便放慢速度，让李儿感受那个恰到好处的节奏。
一圈走完，他收回手掌。
李儿摸了摸自己的丹田，眼睛瞪得更大了。“不痛了！真的不痛了！连以前那块硬邦邦的地方都软下去了。”
“切记，欲速则不达。长时间的过快运气，会对你的气海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不过也难为你了，没有丹药辅助，全靠自己苦修，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突破到练气三层，已经很不容易了。”
韩青看着李儿那张被萤石冷白光芒映得半明半暗的脸，这孩子比他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
李儿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韩青将手掌从李儿背上收回来，在蒲团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你们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来找我了？是不是乱鸣洞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
李儿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好一阵子。
萤石的冷白光芒在他清秀的脸上缓缓移动，将他眼窝深处两团青黑色的阴影映得格外分明。然后他抬起头，开始说在乱鸣洞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