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龙就是这第三种。
他呆立在原地,张着嘴,那双常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浑圆。
他砍了一辈子人,杀的人他自己都数不清了,心如铁石,不信鬼神。
什么神仙,什么妖魔,在他眼里不过是江湖骗子编出来骗香火钱的把戏。
可眼前这一幕将他的信念击得粉碎。
那个人就站在天上,脚下什么都没有,稳稳当当的,袍角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神仙,真的有神仙。少爷的病有的治了。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里。
杰拉措此刻的心情爽到了极点。
他在凡俗世界中的地位不低,浮南国皇族三世子,国主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王叔,走到哪里都有人向他跪拜。
但那种跪拜和眼前这场面完全是两回事。那些人是跪他的血统,跪他的身份,跪他背后那个王朝余荫。
可此刻跪在他脚下的这八百多人,跪的是他这个人,或者说,跪的是他扮演的这个“仙使”。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只是个练气三层的记名弟子。
他们只知道他是从天上来的,是神仙的使者,是能决定他们命运的人。
一双双眼睛望着他,带着敬畏,带着狂热,带着乞求,带着希望。他这辈子都没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这感觉超爽的。他睡觉都不敢做这么爽的梦,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能有今天。
没错,空中出现的不是韩青,是杰拉措。
韩青当然不屑于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一个练气八层的修士,跑来看几百个凡人争抢几十块木牌,跟看一群蚂蚁抢饭粒没什么区别。
孤云峰上的人有些多,这远超杰拉措的预期。
他原本盘算着能来四五百人便顶天了,从中十选一,挑五十个精壮的,交给周义训练几天就能上岗。
可今天这架势,放眼望去乌泱泱一大片人头,少说也有八百多个,而且看那身形步法,个顶个都是好手——有太阳穴高高鼓起的硬功高手,有双手布满老茧的刀客,有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暗器名家,甚至还有几个气息悠长的内家拳师。
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能在江湖上横着走的主儿,今天全挤在这一片石坪上了。恐怕今天这关不好过。不过事态已经架到这了,只能赶鸭子上架。
杰拉措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下去。他双手负于身后,下巴微微扬起,模仿着韩青平日里那副不怒自威的姿态,将声音用灵力裹着送了出去。
“诸位——”他的声音从半空中滚滚而下,撞在石坪四周的岩壁上又弹回来,形成一种浑厚而悠远的回响。
石坪上瞬间安静了下来。八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杰拉措缓缓扫视脚下这片黑压压的人头,语气从方才的威严转为一种刻意放得极其平易近人的温和。“本使奉驱灵仙门韩仙师之命,在此孤云峰设下仙缘一场。诸位能从浮南国各处赶来,便已是与我仙门有缘之人。”
他顿了一下,看着底下有人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有人热泪纵横不停地朝他磕头。
他很满意这个效果。“仙师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尔等凡人朝生暮死,寿不过百年,不过是大千世界中的一粒微尘。今日能得仙师垂青,赐尔等一个护法力士的机缘,乃是尔等十辈子修来的福分。一旦入选,便有仙丹赐下——百病可愈,万毒可解,内力凭空增长十年。”
他将一只手从背后缓缓伸出来,掌心里托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那木牌就是最寻常的松木,打磨得很粗糙,边缘还带着没有刨干净的毛刺。
正面用朱砂写了一个数字,背面贴着一张黄纸符箓,符纸在晨风中轻轻翻卷。他将木牌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这样的木牌,这孤云峰上共有五十四枚。每枚木牌背面都贴有仙师亲手绘制的符箓,你们可以藏,可以藏得再深也没用——符箓感应之下,木牌会在你怀里发光。所以不必费心藏匿,真本事说话。”
他将木牌收回袖中,扫视全场,“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手中有木牌者,随本使去拜见仙师。余下的人……等下一场仙缘。”
这是韩青想出来的点子,与乱鸣洞里挑选优秀饲奴收入门墙的法子如出一辙。
当年田朴就是这样才成为正式弟子的,当然其中有黑觋的影子。
杰拉措说完,将袖袍一挥。
一股白烟从他袖中涌出,混着山间的晨雾,将他整个人裹住。白烟散尽之后,他已消失在原地。
石坪上安静了片刻,然后骤然炸开了锅。
八百多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动了起来。
有人翻身跃上石坪边缘的岩壁,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有人一头扎进石坪后方的密林,灌木丛被撞得哗啦啦直响;有人刚弯下腰在石缝间摸索,就被身后的人一脚踹翻在地。
第一批冲突几乎是瞬间爆发的。几个壮汉同时看到了石缝间那一点微弱的符光,谁都不肯退让半步,拔刀便砍。刀剑碰撞的脆响混着惨叫和怒吼,在孤云峰上回荡开来,上百人转瞬间打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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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来山庄的书房大得像一座小型的宫殿。
四面墙壁全被打成了从地板直通穹顶的书架,架上塞满了书册、卷轴和竹简,一层一层地码到看不清最高处的书脊。
书架之间的缝隙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阳光从穹顶的几扇天窗斜斜地射进来,光柱中无数细小的灰尘缓缓飘浮。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干墨和陈年木料的气息。
徐昭和米小苗跪在书房正中的青石地面上。
米小苗的肩膀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嘴唇抿得发白。
他不敢抬头,只用余光偷偷扫着两侧那些高耸入架的书墙。
这座书房太大了,大到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扔进神殿里的老鼠。
徐昭则跪得笔直,吊脚眉下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脸上挂着一副什么都无所谓了的表情。两人身上被下了禁制,灵力无法调动,跟凡人没什么两样。
韩青在书桌前坐着,正眼也不看他们。他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徐昭先开了口。“韩师叔想问什么,直说便是。何必晾着我二人。”他歪着头,吊脚眉斜斜地挑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韩青翻过一页书,目光依旧落在纸面上。“说说吧,你们是怎么回事。把浮南剑派和你们寻宝的事情,都说说。”
米小苗猛地抖了一下。
他飞快地看了徐昭一眼。徐昭没有看他。
徐昭盯着韩青那张被书页遮去大半的脸,将心一横。“明人不说暗话!既然师叔已经知晓,何必再问。动手吧,要杀要剐随你,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他将下巴微微扬起,做出一个引颈就戮的姿态。
韩青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来。他看着徐昭,眼神里没有恼怒,没有杀意,只有一丝淡淡的困惑。“我为何要杀你。”他的语气平静得让徐昭心里打了个空落落的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