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将双手负在身后,目光从庭院中七十八个散修脸上一一扫过。
那些面孔上写满了紧张、敬畏,还有一丝尚未褪尽的戒备。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的语气比方才收礼时和缓了几分。
“诸位与韩某都在这浮南讨生活,理应互相帮衬。散修修行不易,我是深有体会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借着灵力稳稳地送到庭院每一个角落,“正因为深知诸位难处,我这才特意请了游尸门的李前辈来雨来山庄,为诸位摆下这场交易会。往后李前辈每半年来一次,丹药、符箓、灵材、符器,只要诸位拿各自手头无用的灵物来换,便都能换得到。”
散修们开始交头接耳。
半年一次的交易会,意味着他们不必再冒险穿越几国地界去赶那些不知何时就会撞上截修的坊市,也不必再被那些坐地起价的游商盘剥。这对他们来说,比那一瓶通脉丹更有分量。
“从今日起,雨来山庄的大门向诸位敞开。若遇修行上的难处,或是被外敌所迫,尽可来寻韩某。别的不敢说,庇护一方同道,韩某还是做得到的。闲暇时,也可来与我共研道法。”
韩青说这番话自有他的盘算。
这些散修虽然修为低微,但常年游走于浮南国各处山林村落,对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脉络都了如指掌。
坪山药园周边有多少采药人出没,赤精矿附近有没有异常灵力波动,江国和溪国的散修什么时候越境、在哪一带活动——这些消息,宗门的情报渠道未必能及时反馈,但这些散修一定知道。
把他们拢到自己手里,便等于在这浮南国布下了一张无声无息的耳目之网。
散修们听出了他的意思。
他们互相对视着,眼神里那股紧张和戒备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另一种东西取代——希冀。
散修之所以被称为散修,便是因为没有组织,没有靠山,没有稳定来源。
明明也是逆天修行的练气士,却要在荒郊野岭里东躲西藏,随时提防被截修盯上。而今天韩青这番话,分明是在告诉他们——这座雨来山庄,可以是他们的靠山。
韩青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他顿了顿,语气从方才的和缓骤然沉了下来。
“韩某来浮南也有一段时日了,一直没能与诸位坐下来聊一聊。今日既然大家都在,我便借着这个机会,把几句话说在前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子钉在木板上,“第一桩——浮南境内,不许有截修。诸位修行不易,缺丹药、缺灵材、缺功法,都可以来寻我。韩某在这山庄里多少有些琐事需要人奔走,诸位若肯出力,丹药,符箓,修行心得,韩某绝不吝啬。但——不许抢。谁抢,韩某便杀谁。”
院子里的空气骤然凝了几分。散修们连交头接耳都停了,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第二桩——我们浮南的散修,应该拧成一股绳。”他将背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抽出来,十指交叉搁在身前,“韩某在江国时就曾听闻,经常有江国、还有溪国的散修越境来浮南为非作歹。诸位若是发现他们的踪迹,尽可来向我禀报。核实属实,韩某自会叫他们有来无回。消息不白给——旁的不好说,百草谷丁丹管够。”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嗡嗡声。百草谷丁丹虽然是最低级的入门丹药,可对这些散修来说已经是平日里舍不得吃的好东西。更关键的是,韩青说“叫他们有来无回”,这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只要你们跟着我,我帮你们出头。
韩青将声音又压了一分,这一分里带上了一丝让所有人后背微微发凉的冷意。“最后一桩——也是最重要的一桩。浮南境内,不允许随意虐杀凡人。我等皆出身凡俗,没有哪个修士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若让我发现有谁以虐杀凡人取乐,或拿凡人的血肉炼制丹药符器——”他将目光从散修们的脸上一一扫过,“格杀勿论。”这四个字,每一个都带着杀意。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然后,那个练气五层的白发老者第一个弯下腰去。紧接着,七十八个散修几乎同时躬下身,声音参差不齐却字字用力:“谨遵仙使之命!”
韩青将双手重新负于身后,微微颔首。
散修们直起身来,那股持续了整个上午的紧张气氛骤然被打破了。
方才在韩青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散修们,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上前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几步冲到韩青面前,双膝一软便要往下跪,嘴里嚷着“仙师收了我吧,我什么都能干——挖矿、种药、喂虫子,什么都行!”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女修拼命往前挤,手里的丹药瓶都挤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嘴里喊着求仙师给个机会。
方才那个磕头拜师的白发老者也颤颤巍巍地扒开人群往前凑,干瘦的手里还攥着韩青刚发的通脉丹瓶子不肯松开。
连那个一直蹲在墙角驼着背的练气五层老头都站起了身,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往前探着身子。整个场面彻底乱了套。
韩青站在庭院的石阶上,看着面前乌泱泱一大片涌过来的人头,耳边全是“仙使收我”“仙使给个机会”的喊声,一时也有些头大。他料到这些散修会心动,但没想到他们的情绪会这么高涨。
他抬起双手往下虚按了按。
“大家不要急。往后日子还长,有的是机会。今日先把交易会办完——李前辈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诸位可别让人家白来。今晚我安排大家在山庄小憩,明日一早,我亲自与大家交流修行心得,也正好借此机会认识认识诸位。”
听到他这么说,散修们虽然眼中依旧热切,但总算重新恢复了秩序。
院子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几个最先冲到韩青面前的散修也讪讪地退回去继续挑拣货品。
李贡蹲在角落里,用账簿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朝韩青投来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韩青用眼角余光瞥见杰拉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石阶下方。
杰拉措垂着手,脸色有些紧,脚尖微微踮起,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韩青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平和的表情,朝散修们微微颔首,示意他们继续交易,然后转身走下石阶,与杰拉措一前一后出了庭院。
走过两排青砖瓦房之间的甬道,确定周围再无旁人,韩青才停下脚步。“什么情况?”
“我也是刚刚收到的线报。”杰拉措的声音压得极低,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边关急报——周围六国同时出兵,陈兵十余万,在攻打浮南的边关要塞。为首的是溪国和江国,其余四国兵力不多,但合在一处数量不少。”
韩青的眉头猛地拧紧了。
“他们为什么要打浮南?溪国、江国、陈国、梁国、卫国——哪一国的凡俗使都没有提前与我知会过。”
他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凡俗间诸国交战,向来要经双方凡俗使许可。不经许可擅自兴兵,等同于不将对方凡俗使放在眼里。这是宗门定下的规矩,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就算溪国的凡俗使不来打招呼,那江国呢?陈国呢?六国凡俗使,没有一个给我发传讯符,就这样同时打过来了?”
韩青站在甬道的阴影里,将方才杰拉措说的话在脑中又过了一遍。
六国同时出兵,没有一个凡俗使提前知会。这不合规矩,更不合常理。
凡俗间的战争说到底不过是宗门势力在凡间的延伸,每一场仗背后都有凡俗使点头。六个国家的凡俗使同时绕过他这个浮南新使,要么是六人合谋要给他一个下马威,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替他们点了这个头。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不能贸然行事。
他带着杰拉措穿过几道月亮门,回到书房。
书房里还残留着方才与徐昭谈话时的气息,阳光从天窗斜斜地落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旧书上。
他绕到书桌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几张空白的符纸和一支朱砂笔,笔尖在砚台上蘸饱了墨,手腕微悬,笔锋在纸面上游走。
他一连写了好几封书信,每一封的措辞都客气而克制——大意是,忽闻贵国凡俗兵马犯我浮南边关,惊诧之余特致函相询,不知此事是贵国之意的误会,还是边将自行其是,恳请道友拨冗回复,以免不必要的摩擦。他将书信一一封好,又从腰间摸出几张传音符,夹在指间注入灵力,对着符纸低声说了几句,将传音符一并推给杰拉措。
“你安排些得力的人,拿着我的信和传音符,分头去拜会周边六国的凡俗使。越快越好。”
杰拉措双手接过书信和符纸,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沿着石径渐渐远了。
韩青独自在书桌前坐了片刻,然后起身推开椅子,走出书房,穿过山庄那条幽静的汀步小路,往后山的山洞走去。
山洞的石门在他掌下无声滑开,萤石冷白的光芒从穹顶倾泻而下,将整座洞窟映成一片淡淡的霜色。
他快步走向角落里那座微型传送阵,从腰间取出一张传音符,夹在指间注入灵力,对着符纸沉声说了几句。
大意是:浮南国凡俗使韩青急报,周边六国同时出兵犯境,事出反常,请总堂示下,此事该如何处置。
他将传音符放在传送阵中央,手掌按上螭龙印章,红光流转间,符纸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阵眼之中。
他在传送阵旁盘膝坐下,等了不久,阵眼再度亮起。
一封薄薄的信笺从白光中浮现,落在阵眼中央。韩青拾起信笺撕开封泥,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完。
信上的措辞极短,寥寥数行字,语气冷淡而直接——凡俗间诸侯攻伐之事,向来是各使自行处置的分内之务,不必事事上报总堂。
总堂日理万机,无暇过问此等琐碎。望韩使自行斟酌,妥善处置,勿要再为此等小事叨扰。
他将信纸折好收回信封,神色平静地将信笺收入袖中。
看来这场仗,总堂不打算替他兜底。那就自己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