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站在山庄门口的台阶上,将那六个探子的身份一一记在心里。
既然别人可以往他身边安插探子,他也可以反向操作一番。
先把这几个人控制住,问清楚联络方式,再进行试探,看看神鹰堡和溪国凡俗使到底想干什么。
至于那被散修派来的——问清楚背后之人,直接出手杀上门去!妈的!真当老子是好相与的吗。
就在韩青暗暗发狠之时,忽然感觉到山庄外围的禁制被触发了。
他穿过几道月亮门走到山庄门口,发现来的人居然是李阙。
那老鬼修站在山庄门外的石阶下,依旧是那身宽大的黑袍,干枯的双手拢在袖中,浑浊的独眼在夜色中泛着幽绿的光。
韩青确实没想到李阙会来。
其实李阙也没想来。
只不过明先生那边出了些问题。
明先生答应他的人数,弄不来八万了。
原因无他——浮南与溪国边境这场凡俗间的战争,吸引了大量的左道修士。
炼制五脏粉的鬼修、收集凡人精血的邪修、专收碎裂兵刃不知道要拿回去炼什么的散修,全都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一样往战场上涌。
明先生虽然名头大、威势重,但他管不了下面偷偷摸摸搞小动作的人。
正所谓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大势力碍于驱灵门定下的规矩,不敢明目张胆地插手凡俗战事,但小股散修可不买他明先生的账。
尤其是有一伙专门炼尸,名叫西羌一窟鬼的鬼修。
这伙人特别狠,炼出来的尸也凶。
平日里他们东躲西藏,根本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月,因为他们比寻常鬼修还狠——寻常鬼修拿凡人炼尸,他们专门猎杀修士,甚至对筑基修士下过手。
他们的炼尸都是用修士的尸体炼制的,战力远非同阶行尸可比。
也正因为如此,这伙人被整个修真界排斥,只要一出现就会遭到各方势力联手追杀。
但现在是战争时期,战场是最佳的隐匿场所。这群秃鹫一窝蜂地涌进来,大量的兵士与俘虏都被暗中抢走了。
修士对凡人向来是有规矩的,不能随意掳掠打杀,更不能成规模地屠戮凡人,一旦被发现便会被当地的大修士追杀。
但有一种情况下大修士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就是凡俗间大战的时候。
战争本身就意味着成千上万的伤亡,战场上多死几百人,谁也查不出来。所以每次凡俗间爆发战事,便是各路左道修士的狂欢。
而明先生虽然威势滔天,但手底下偷偷摸摸搞小动作的人太多,他也没办法一个一个去整治。
原本说好拨给李阙的人数,被这群小鬼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抢去不少,到李阙这里,足足少了数万之数。
所以李阙来找韩青。
当然,他不是明面上来求的。韩青并不知道他与明先生的交易,这是秘密,他也不会说。
他只是站在山庄门口,依旧是那副孤傲的样子,干枯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韩师弟,矿上人手又紧张了。我想再要一批矿奴,愿意用矿来换。”
他干枯的手从袍袖中伸出来,那只手上托着一只储物袋,袋口没有扎紧,里面满满的都是赤精矿石,在月光下泛着赭红色的哑光。
韩青本能地想拒绝。
矿奴到李阙手里是什么下场,他已经亲眼见过了。那些被倒吊在十字架上放干了血的尸体,那扇红铜大门上密密麻麻的人脸,那些被黑觋称为“生魂和阴血”的祭品——每多给李阙一个人,便是往那扇门里多填一条命。
可他的手刚抬起来,话还没出口,耳边便响起了黑觋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廓往里吹气,却又字字清晰。
“答应他。我保证你送去的人,不会出任何问题。”
韩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黑觋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前几天还在储物室里对着自己咆哮,说要用十万条人命去填通祭之门,说这是打开阴灵界唯一的钥匙。
现在李阙上门来要人,黑觋却跳出来说“保证不会出任何问题”。
以这老鬼的性格,绝不可能突然变成善人。韩青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黑觋就附在田朴身上,田朴此刻就在自己的洞府里,如果自己当面拒绝,这老鬼还不知会用田朴的身体做出什么事来。
韩青抬起手接过那只储物袋,入手沉甸甸的。
赤精矿石的品质不错,赭红色的矿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赤精铜纹,在月光下如同凝固的血丝。
他将储物袋收入袖中,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好。我安排一下,明天让人直接去矿区。”李阙点了点头,那张干枯的脸上依旧是那种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
他没有多留,转身化作一团黑烟便消失在夜色中。
韩青站在山庄门口,看着那团黑烟渐渐消失在天际线上,然后转过身,大步朝洞府方向走去。他要找黑觋,好好问问这老鬼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韩青大步穿过甬道,一把推开自己洞府的石门。
萤石冷白的光芒洒在石室中央,他看见田朴正盘膝坐在蒲团上——不是田朴,是黑觋。
那双原本属于田朴的憨厚眼睛此刻正泛着幽绿的光泽,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等他回来。
“前辈要做什么。”韩青站在石室中央,声音压得很低。他没有绕弯子。
黑觋用田朴那张方方正正的脸笑了笑。
“老夫要下到那矿洞中看一看。有些东西,不亲眼确认,终究是不放心。所以我附身田朴的身体,随你那批矿奴一同进去。”
“你就不能附身别人吗。”韩青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今日抓出来的那六个探子,随便挑一个,前辈想附多久就附多久。何必要让田朴冒这个风险。李阙的手段可不低。田朴修为低微,一旦出了岔子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我若用别人的躯体——”黑觋歪着头看着韩青,嘴角那丝弧度更深了几分,“你会舍得帮我吗?若是附身那几个探子,老夫前脚刚进矿洞,你后脚就能把那几个人连同老夫一并卖给李阙,换个人情,你又不是做不出来。可田朴不一样,你不会让他死。所以用他的身体,你才会全力配合老夫。”他顿了顿,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从容,“别逼逼了,现在去准备人手。”
韩青站在原地,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无奈的浊气,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石室。
平常这些事情都是杰拉措在做——调拨人手、安排编队、通知矿区那边准备交接,所有杂务到了杰拉措手里便如流水般顺畅。但眼下杰拉措不在。韩青站在洞府外的竹林边,夜风穿过竹叶吹在他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盘算手里能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