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幽深,萤石冷白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在粗粝的石壁上,拉得又细又长。
韩青走得很慢,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均匀的回响。
他在心里把眼下的局势翻来覆去地拆了好几遍,然后捏合到一处。
不管对手是谁,不管这场仗背后站着的到底是溪国凡俗使还是明先生还是别的什么势力,在现有的条件之下,他只能一步一步地进行反制。
先行动了再说。
第一步,先向上汇报。
不是向总堂——总堂那封回信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凡俗间诸侯攻伐之事自行处置,不要事事上报叨扰。
而且他现在深信,要搞自己的那个人跟总堂肯定是透过气的。
总堂的回复不是懒得管,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让总堂不要管。
那么向谁汇报?蛉螟子?施安?马七?
他当然不可能向乱鸣洞的势力求助。
向他们求助或许会有效果,但浮南国从此之后就再无他韩青说话的份。
乱鸣洞的势力一旦插手进来,他这个凡俗使便只是个提线木偶,矿山、药园、散修、道卒,所有他辛辛苦苦搭起来的架子都会被洞中势力一口吞下,连骨头都不带吐的。
所以他要汇报的对象是呼延渤。
毕竟他现在明面上是门主的马前卒,呼延渤正是那个替他牵线搭桥的人。
当然,他也不好直接开口求助——那会显得自己太无能,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了,以后在门主面前还有什么价值可言。
但他手里正好有一个现成的突破口。
飞龙带来的那个天残小男孩,天生水灵根,六寸半的资质放在整个驱灵门都是拔尖的苗子。
他来浮南上任前呼延渤特意叮嘱过,让他留意水土两种灵根的弟子。
眼下找到了这么好的一个苗子,自然要先向上汇报。
顺便在信尾提一嘴自己目前的处境,看看呼延渤能不能给支个招。
这是走的上层路线。
韩青来到传送阵所在的洞窟,在角落里那张石台前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纸笔。
他将信写得很讲究,开头大半篇幅都在详述那个天残小男孩的灵根情况,发现经过、灵根属性、寸数大小、身体现状,每一项都写得不厌其烦,足足铺陈了好几页纸。
直到信的最后几行,他才话锋一转,以极其克制的措辞提到浮南国眼下正被六国联军围攻,周围凡俗使集体闭关避而不见,截修蜂拥而至,自己虽想尽力周旋但毕竟孤掌难鸣,若有前辈指点一二不胜感激。
他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语气恭敬而不卑微,求援之意藏在字里行间却不显山露水,然后手掌按上螭龙印章,灵力灌入,信笺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阵眼之中。
不管呼延渤回不回信,自己都已经尽了人事。
上面若是出手管了,自然是好的,此事迎刃而解。
上面若是不管,他也已经将责任尽到了,便是接下来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也有个铺垫——反正他已经报备过,没人搭理他,那他就自己想办法。
从洞窟里出来,韩青开始走第二步。
他应对这场乱局的方法很简单:主动投向争斗的旋涡。
这场动乱不知道是谁挑起的,对方的真实目的他也无从得知。
但这场动乱本身产生的东西实打实的利益,他作为浮南国的凡俗使,在自己的辖地上占了便是占了,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他完全可以从这场乱局里分上一杯羹。
他先去了偏院,将兵主和飞龙叫到跟前。
两人一个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一个是双刀在手砍遍江国北境的万人敌猛人。
韩青取出数瓶强身滋补的丹药递给他们——不是百草谷丁丹那种入门货色,而是用高级丹药的药渣混了培元散重新调配过的炼体丹,专门给没有灵根的武者用的。效果斐然。
兵主双手接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将丹药瓶攥得紧紧的。
飞龙则干脆利落地拔开瓶塞,倒出一粒嗅了嗅便吞了下去。
韩青对他们说得很简单:带着这些丹药和这次选拔出来的武士,回到凡俗间的军队里去。
借着兵主在浮南军中的特殊地位,加上杰拉措皇族的身份和鹿章对本地势力的熟悉,以这批武士为骨干组建一支新军,奔赴前线。
一方面是去打仗,一方面是练兵——这些人在孤云峰上抢木牌,不过是小打小闹,真正的兵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
兵主和飞龙领命而去。
韩青看着两人消失在偏院门口的背影,转身回了正厅。
他让杰拉措将张绣娘、苏青娥、计彪、郭负、鹿章五人召集过来。
五人很快便到了,在正厅里一字排开,躬身行礼。
韩青坐在主位上,将任务交代下去。
让他们回到散修圈子里,以雨来山庄的名义发布悬赏——凡是浮南境内的散修,只要能驱逐或杀死外来的截修与邪修,凭人头来山庄领赏。
一颗练气初期的截修人头,百草谷丁丹十瓶。
练气中期的人头,聚气丹五瓶外加低阶符器一件。
如果能组团猎杀西羌一窟鬼那种级别的狠角色,赏格另算。
打不过也不要紧,发信号,自己会亲自出马。
张绣娘几人听完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们自己就是从散修圈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知道这个悬赏对散修的吸引力有多大,尤其是那些修为卡在瓶颈上丹药又不凑手的人,这种任务对他们来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
至于利润点在哪儿,韩青在接下李阙那个储物袋的时候就已想明白了。
人。
大战中会有海量的尸体产生。
活人他下不了手,但死人总是可以的。
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兵士,那些被截修掳走又遗弃的俘虏,那些被散修猎杀的邪修尸骸——这些对别人来说是需要掩埋的废料,对他来说却是最珍贵的虫粮。
瘟毒虻和黑腐蝇需要污血,青斑避日蛛需要腐肉,双尾火毒守宫也需要鲜活血肉来补充毒素消耗。
这场仗打得越久,他的虫群便越是能吃到饱。
而那些外来的邪修和截修,则可以作为磨刀石,用来精炼自己刚刚拉起来的这支队伍。
散修们接了悬赏出去猎杀,他的名声便会在浮南散修圈里传得更响。
兵主和飞龙带着新军在前线厮杀,他的军事力量便能在实战中得到淬炼。
不管这场乱局最后怎么收场,他都要让它成为自己的养料。
韩青站在书房的廊下,负手而立。
头顶是雨来山庄上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淡金色的天空,云层翻涌,如同他心中尚未落定的棋局。
风从山谷的方向吹过来,穿过廊下那排老榕树的气根,吹得他灰布袍子的下摆轻轻拂动。
该布置的都已经布置下去了。
信笺已经通过传送阵送抵呼延渤手中,飞龙和兵主带着那批服了丹药的武士正在奔赴边境的路上,悬赏令也已经悄悄传遍浮南散修圈,杰拉措和那五个新收的散修正在将最后一批物资清点入库。
每一步棋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为什么要挑起这场纷争——现在,我不说停,就别想停下来。”
暮色渐深,晚风渐凉。
韩青转过身,灰布袍子的下摆扫过廊下的石阶,头也不回地往洞府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