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为了借阵。”阚煜把身子往后一仰，语气坦荡，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韩青的脸，“师侄莫要多想。很上边的事情，我不想参与，也参与不进去。我只要抓到杀我张师弟的凶手。”
他说着，忽然将那张残破的藏宝图推到韩青面前，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从腰间储物袋里摸出一块铜牌，一并放在图旁。
那铜牌两指宽、四指长，边缘圆润，看上去像是一枚算命用的竹签，表面用极细的线条刻着一道山门模样的纹路。
韩青不认识此物，没有急着去拿，只是用目光打量着。
“这是宗门的小功勋令牌。”
阚煜解释道，“筑基修士每年要向宗门缴纳三枚，作用和你们练气期的贡献点一样。凭此物可以向宗门换取修行资材、功法丹药。这一枚，足够你兑换一门小功法，或者一枚练气后期精进修为的丹药。”
他顿了顿，将铜牌又往前推了半寸，“图你拿去，由你向宗门汇报此事，我权当不知道。我只要那杀害张师弟的凶徒。如何？”
韩青坐在原处，面上不动，心中却已飞快地权衡起来。
图到了自己手里，将来宗门若真找到宝藏，自己作为辖地凡俗使，功劳跑不了。
铜牌是小功勋令牌，对他一个练气八层的修士来说，也是实打实的好处。
而他要付出的，不过是打开护山大阵，配合对方张一次网。这买卖不算亏。至于凶手到底来不来，那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他抬起手，将那张图缓缓卷起，收入袖中，又将铜牌拿起，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一眼，一并收好。
“师叔放心。我全力配合。”他抬起眼，神色诚恳，“只是这凶手来不来，便与侄儿我无关咯。”
阚煜哈哈一笑：“成交。”他站起身，朝韩青拱了拱手。
韩青要留他在山庄住下，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阚煜却摆摆手，说他们二人还要先去布置埋伏，就不在山庄里露面了，以免打草惊蛇。
说完便带着阿柒向门外走去。
阿柒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韩青一眼，暗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转身跟上阚煜，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石径尽头的暮色中。
等他们走远，韩青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在厅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山谷吞没，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出工不出力，样子做全。
那凶手若不来，阚煜也怪不得他；若真来了，有护山大阵在，阚煜和阿柒再加自己，总不至于真让一个筑基中期翻了天。
今晚先把阵眼安排下去。
他叫来杰拉措，让他把张绣娘、苏青娥、计彪、郭负、鹿章五人叫到偏厅。
散修们来得很快，一个个面色恭谨地站成一排。
韩青将护山大阵的阵眼布置简单说了一遍：雨来山庄的大阵共十个阵眼，每个阵眼是一根三丈高的石柱，石柱上刻满了符文。
激发之后，需要有人持续往石柱内输入灵力，保证灵力供给不绝。但阵法真正运转起来之后，操纵幻阵的核心是主阵眼，由韩青自己把守。
“你们五人各守一个阵眼。再去下面寻四个靠得住的散修。”韩青目光扫过众人，“等我信号，信号一出，你们便激发阵眼。之后只需稳住灵力供给，不要慌乱。大阵一开，云海涛涛，漫无天际，陷入阵中的人会被困在无边云海之中。只要我不撤阵，任他是何等修为，都别想轻易脱身。”
五人齐齐应是。
韩青又布置了几处关键的轮换细节，最后留下杰拉措和鹿章。
他让杰拉措和鹿章明日去凡俗间跑一趟，笼络一下浮南国的凡俗势力。
杰拉措是皇族出身，本就与王室、官员、军头熟络。
鹿章精通浮南山川地理，熟悉各大家族门派。由他们二人出面，比韩青亲自去说更合适。
安排完这一切，韩青独自回了书房。
烛火已经点了起来，昏黄的光将满墙的书册映得明暗不定。
他在书案前坐下，铺开浮南周边的地图，手指从浮南国一路往西划去，落在溪国境内。
他要反击。
浮南被六国围了一遭，不能就这么算了。
溪国是六国之中实力最弱小的一个，也是这次围攻浮南最卖力的一个。
韩青从李贡那里买来的情报说，溪国凡俗使在溪国境内大搞人材买卖，国内人口折损极重，散修数量也远不如从前。
这一个多月来的截修清剿战中，死得最多的也正是溪国来的散修。
柿子要挑软的捏。
打溪国只是第一步。
其他五国，一个也不能少。
他韩青可以不做这个凡俗使，但这口气咽不下去。
就算明先生站在背后，韩青也要让对方知道，他这块骨头不好啃。
至于呼延渤会不会保他，那是以后的事。
韩青将地图折好收进袖中，起身往后山洞府走去。
他要在出发前，把灵虫和法器全都盘点一遍。
万一真的和明先生碰上，他必须保证，不动用金焰轮，也能做到万无一失。
韩青沿着后山的石径往回走，夜色已深，竹林间透下的月光将路面照得斑驳。
他脑子里还盘算着溪国的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杰拉措，一路小跑追了上来，额角还带着汗。
他跑到韩青跟前，躬身一礼，压着气禀报：“先生，药园的米小苗和徐昭来了，正在山庄外候着，说要求见您。”
韩青脚步一顿。
那两个傻小子来干什么？他沉吟了片刻，还是对杰拉措吩咐道：“安排他们去书房见我。”
韩青先到书房坐定。
不多时，杰拉措便领着徐昭和米小苗走了进来。徐昭明显瘦了不少，宽大的深绿色长袍挂在身上，被夜风一吹，空空荡荡的。
但他的眼神却比上次见时更加坚毅，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米小苗怯生生地跟在徐昭身后，脑袋恨不得埋到胸前去，眼睛一直躲闪着，不敢看韩青，也不敢看徐昭。
两个人进了书房，竟都没有施礼。
杰拉措将人领到之后，朝韩青躬了躬身，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
韩青靠在椅背上，斜眼扫过这两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冷淡：“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何事？”
韩青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先落在了米小苗身上。
米小苗脑袋埋得低低的，肩膀缩成一团，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角，脸色比上次见时又白了几分，额头还有一层细密的汗。
韩青皱了皱眉，开口问：“米师侄，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适？”
米小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去，嘴里慌慌张张地应道：“没有没有，多谢师叔关心，我很好，很好。”
他的声音又轻又飘，尾音虚得几乎听不见，明显带着掩饰。
韩青看他这副模样，心中起疑，但一时也看不出什么究竟，只当他是上次被吓破了胆，还没缓过劲来，便没再多问。
他将目光移向徐昭。徐昭正看着他，眼神直勾勾的，不躲不闪，像是在心里已经把要说的话反复练了无数遍。
韩青刚想开口，徐昭先说了。
“师叔上次说的话，我都想清楚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极稳。
韩青眉梢轻轻一挑：“哦？不想复国复宗了？”
徐昭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得近乎肃穆：“师叔的提点，我铭记在心。凭我兄弟二人的修为与能力，便是再折腾一百年，也成不了事。复国也好，复宗也罢，说到底不过是我师傅那一辈未了的心愿。我们没这个本事，强求只会害死更多族人。”
他说到这里，看了韩青一眼，然后忽然一撩袍角，双膝跪地。
米小苗一直缩在徐昭身后，此刻见他跪下，也忙不迭地跟着跪了下去，额头死死抵在青石地面上。
徐昭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地，声音从地面传上来：“我兄弟二人愿奉师叔为主。自今日起，凡我二人所知之事，凡与剑派密藏相关的一切，尽数献给师叔。只求师叔发发慈悲，收下我二人，带领我等寻回祖宗之物，重立浮南剑派！”
徐昭说完，伏地长跪不起。
米小苗也一声不吭地趴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
韩青坐在主位上，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