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人两击都未能得手,这给了韩青一丝喘息之机。
他猛地探手打开腰间的灵兽袋,同时向后急退。一道青影从袋口窜出,落在地上骤然膨胀,八条长腿撑开,正是青斑避日蛛。
他放出的是两只中较小的那只,饶是如此,那如牛犊般庞大的身躯依然将回廊堵了个严实。
那神秘人见韩青后退,当即踏步紧追。
他显然没把韩青这个练气期的小修士放在眼里,只当方才两记神识重击没能要了对方性命是因为对方神魂异于常人。
可就在这时,他猛地认出了横在面前的这头凶虫,脚下疾停,失声惊呼:“虫虎!”
他急忙抬手,想再放神识冲击波,但青斑避日蛛离他太近了。
没等他的神识波放出,一道青影便已扑到了他面前。
八条蛛足如同八根锋利的长矛,其中两根直直贯穿了他那件灰黑斗篷,锋锐的足尖毫无阻碍地破布而入。
蛛足一抖,再一撕,整件斗篷如同纸片一般被扯得粉碎,碎布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韩青以为结束了。
可定睛一看,地上被撕碎的只是那件斗篷。
一个面目阴郁的中年人从布料中倒射而出,落地的瞬间已在三丈之外。
他双手接连舞动,十指翻飞,显然在掐一种极快极急促的法诀。
这中年人身材中等,脸型瘦削,面皮是常年在风沙中磨出来的紫棠色。
两条极深的法令纹从鼻翼直切入嘴角,眉心悬针,印堂窄而塌,一看就是一副刻薄凶恶之相。
他躲开蛛足之后,手上动作骤然一停,两掌同时向前一摊。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一道几乎凝成实质的神识冲击波脱手而出,正正轰在青斑避日蛛的头胸甲上。
巨蛛庞大的身躯竟被轰得倒飞出去数丈,重重摔在地上,八条蛛足朝上疯狂舞动,口中发出极刺耳的嘶鸣声。
韩青只觉神魂一痛。
他与这只青斑避日蛛之间有神魂烙印相连,蛛儿传来的痛苦几乎不加保留地撞进他的识海。
痛!痛!痛!
他眼前发黑,脚下险些趔趄。
可青斑避日蛛到底是上古凶虫,那一记冲击波虽猛,却只伤及了它的甲壳外皮。
避日蛛只在地上挣扎了数息,八条蛛足猛一撑地,庞大的身躯再次弹起,如一颗青色流星般朝那阴郁中年人扑去。
同时,韩青也没闲着。
他从袖中掏出阵盘,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将灵力灌入阵盘中央。
阵盘之上,十道纹路同时亮起,一道耀眼的青光从盘面激射而出,直冲云霄。
警讯已发。
浓雾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四面八方升涌而起,以雨来山庄为圆心,向四周急速弥漫。
韩青的身形被浓雾渐渐吞没,融入其中。
他能在雾中自由穿行,阵盘便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影子。
而那些未经允许踏入阵中的人,却只会在这无边的白雾里迷失方向。
那中年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脸上的阴郁之色又重了几分,脚下腾挪,目光狠厉地扫过周围翻涌而起的浓雾。
韩青只听见雾中传来那人低低的一声咒骂,随即是青斑避日蛛再次扑击时破空的锐响。
大阵,已彻底激发。
十根阵眼上,那几名守在阵眼旁的修士同时感觉到脚下一震,随即整座雨来山庄便被一层乳白色的浓雾彻底吞没。
雾锁重楼,云遮星月。
从山庄外望去,这里只剩一片茫茫云海。
韩青在浓雾中摸出一粒疗伤丹药,两指捏碎丹衣,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
丹药的清苦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温热的药力在胸腹间缓缓扩散。
他猫着腰在雾中疾走,足下踏的每一步都踩在阵盘指引的方位上,七拐八绕,很快便回到主阵眼之中。
他盘膝坐在石台上,五感与阵盘相连,外面的动静清清楚楚。
青斑避日蛛还在与那中年人纠缠,蛛足破空的锐响和那人形影翻飞的动静不断从雾中传来。
韩青借着大阵的感知,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那中年人的脸。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这副紫棠面皮、法令入口、眉心悬针的凶相,分明陌生到了极点。
可这人的修为却高得吓人,灵力浑厚绵长,每一击都有开碑裂石之威。
应该就是阚煜口中那个筑基中期的凶手了。
韩青深吸一口气,将阵盘端端正正地立在膝前,双手按在盘面上,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
大阵的十道光纹尽数亮起,浓雾如同活过来一般,以雨来山庄为中心向四方疯狂翻涌。
韩青一边催动大阵,一边分出一道神识去唤青斑避日蛛。
回来。
不必和这人硬拼。
这声呼唤顺着神魂烙印传了过去。
雾中那道庞大的青影似有所感,八条蛛足在地上重重一蹬,将中年人逼退一步,随即便要往韩青的方向撤。
韩青打定了主意,只困敌,不拼杀。
自己答应阚煜的事,只是借阵而已。
现在这人已被大阵罩住,凭他筑基中期的手段,要在这无边云海里找到阵眼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办到的事。
既如此,便没必要让蛛儿去跟一个筑基中期的高手近身搏命。
青斑避日蛛凶悍固然凶悍,可万一那中年人还藏着什么大杀器,反手把自己的蛛儿重创甚至打杀了,自己可就亏到了姥姥家。
很多人都有一个思维误区,总觉得筑基期的修士一定能碾压练气期,修为高的打修为低的,就该是手拿把掐。
其实修为差带来的确实是灵力强弱和肉身极限上的差距,但也仅仅如此。
修为代表的是修士的底子——灵力的多寡,精纯程度,肉身和寿元的极限。
但这世间还有一样东西叫手段。
法术是手段,法器是手段,灵虫灵兽也是手段,阵法符箓通通都是手段。
真正交起手来,到底是谁输谁赢,还得看谁先把对方的手段打光。
就好比这筑基中期的凶徒是个二十岁的精壮小伙,浑身都是力气。
而练气后期的韩青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瘦弱娃娃,胳膊腿加起来没人家一条大腿粗。
单比拳脚,那小伙子绝对能把这娃娃打得满地找牙。
可若这娃娃手中多了一把开了刃的尖刀,胜负可就不一定了。
这尖刀,便是手段。
若这年轻人手里也有刀,而娃娃端出了一把上了弦的劲弩——那死的必定是年轻人。
这劲弩,便是更高的手段。
所以修为高低可以代表谁的底子更厚,但真正搏起命来,永远是手段多的那个人更占便宜。
也正因如此,修真界里不少修为高深的苦修之士,明明灵力浩瀚,却偏偏不善争斗,遇到修为比自己低的狠角色反而会栽跟头。
道理就在这里。
可这也有个限度。
倘若修为相差实在过大,大到连法器灵虫都填不平——比方说练气期撞上筑基后期,又或者对上了结丹期的真正高人,那就是蚍蜉撼树。
手段再多,也挡不住修为碾压。
到那一步,能做的就只有等死了。
元婴之上,更是提都不必提。
幸好自己境界虽低,手段却多。
韩青抹去额上冷汗,目光透过层层浓雾,静静看向那中年人翻腾闪避的方向。
自己如今的局面,还不算太糟。
只要这雾不散,这局,就还能慢慢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