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李阙早有打算放弃自己的肉身。
这是他为自己留的最后一道保险。
若有人来破坏,所有手段都不管用了,他便施展这鬼修一脉的禁忌之术——尸变。
鬼修本就天天与阴邪之物打交道,体内阴气远胜常人,再以秘法主动激发肉身中积存的怨气,便能让自己在死后直接化为僵尸。
怨气越重,阴气越盛,尸变之后的品阶便越高。李阙这一生杀人无数,体内积攒的怨气早已浓得化不开。
这一变,竟直接跨过了行尸、跳尸,生生跻身大僵之境。
那僵尸朝韩青扑来,快得像一道腥风。
韩青此刻灵力运转粘稠如蜜,连腿都迈不顺畅,根本躲不开。
情急之下,他猛地想起自己左臂中还养着尸蝽。
那只尸蝽经过这些日子的温养,早已成熟,只差一具合适的僵尸供它驱使。
他一直想等李贡送来的枯鬼到了再让它寄生,可如今箭在弦上,也顾不得许多了。
这尸蝽是僵尸的天生克星,传得神乎其神,可到底有多厉害,韩青自己也没见过。
眼下他唯一能用的手段,也就只有这个了。
那僵尸挥爪扫来,韩青避无可避,索性一咬牙,抬臂硬架。
臂甲与僵尸利爪撞在一处,迸出一溜火星。
他借着臂甲之力格开爪击,那僵尸张着血盆大口又咬了上来。
韩青不退反进,将寄着尸蝽的左臂猛地捅进僵尸嘴里。
一道黑光如电,径直没入僵尸喉中。
太快了,距离又近,那僵尸根本来不及反应,喉头还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下一刻,僵尸开始剧烈抽搐。
它仰起头,两只被戳瞎的眼洞里涌出黑红浆液,十指疯了一般往自己身上抓。
它想把自己撕开,想把那条钻进体内的东西挖出来。
可它忘了,这具肉身已是大僵之躯,皮肤如铁,指甲抠上去只刮出一道道血痕,哪里还剜得进去。
大团大团的黑血从它自己抓出的伤口中涌出,淌了满地。
半炷香后,它终于安静下来,垂着手站在韩青面前,一动不动。
韩青尝试沟通,神识所至,指令畅通无阻。他心中又惊又喜。
这尸蝽当真厉害。僵尸本是极难驱策之物,靠的全是尸核与本能。
可眼下这头大僵被尸蝽完全控制,一身战力没有半分损耗,尸毒、体魄、力道全都完整保留,甚至比之前更听话。
人生如戏。
这尸蝽本来就得自李阙,今日竟又用回了李阙身上。世事难预料。
周围几人也都看呆了。
韩青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能在一息之间降服一头大僵。
没有人看得清。也没人来得及问。因为韩青已经抬起手,指向半空中那个仍在苦撑的神秘男子。
大僵喉中挤出一声低吼,如一道黑红腥风般冲了上去。
田朴身旁那面黑旗忽然颤动起来。那是李阙的神魂在旗中出声。“什么情况?它怎么被他给——”
旗面上的黑气剧烈翻涌,满是不可置信。
他与那具大僵之间本有一丝玄而又玄的联系,可就在刚才,那丝联系被硬生生掐断了。
他本打算以自己的肉身化作大僵,为开门的法事争取最后的时间,谁能料到,这大僵竟被韩青给夺了去。
而那个神秘男子,已是强弩之末。
他身上的高阶符箓早就用光了,灵力也差不多见底。
一个手握重宝的筑基修士,一头大僵,一头半妖,再加一个韩青,这阵容已经把他逼到了绝路。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竟会死在这几个不入流的货色手里。
他不甘。
既然打不过你们,那就去抢那扇门。
那鬼修祭炼了这么多活人,弄出这么大阵仗,那门一定不简单。
不如夺下来,与你们分庭抗礼。
若夺不下来,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心念电转,身形陡然一转,朝红铜大门疾冲而去。
田朴仍旧盘坐在门前,他动不了。
法事还没结束,身上与大门相连的那道血色咒文也未断开。
这些日子以来,他与李阙试了无数手段,常规的,非常规的,按典籍上写的,听那阴魂说的,全都用尽了。
可这门就是不开。
血祭够了,尸骨够了,连门上的脸都笑起来了,可那扇门仍纹丝不动。
他们也在急。
眼见那男人朝大门攻来,旗中的李阙再顾不得其他,厉声问田朴:“怎么回事!还是打不开吗?”
“打不开。”田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麻木的疲惫,“所有方法都试过了,是不是漏了什么?”
“不可能!我一步不差,血祭绝对够数,门早就吃饱了。怎么就打不开!”旗中李阙的声音又尖又颤。
可眼下已经没办法了,至少得先护住门。
于是田朴睁开眼,缓缓站起身。黑觋的声音穿过洞窟,直接在韩青耳中响起:“让那僵尸拦住他!绝不能让他破坏通祭之门!”
韩青暗骂一声,却也只能照做。
他心念一动,大僵折向大门,像一面黑红色的肉墙般挡在了那男人面前。
反正这僵尸也是白捡的,长得又丑,比不得枯鬼。
他本就没打算长期用。这场仗打完,就让尸蝽退出来,自己不稀罕。
那男人前有僵尸拦路,后有阚煜与阿柒穷追,逃无可逃。
就在这时,阚煜手臂一抖,一枚骨锥如电而至,正正贯穿了他的左肩。
那骨锥从他肩后穿出,带下一大块血肉。
血淋淋的肉片被骨锥的力道带得斜飞出去,啪地一下甩在了红铜大门上。
男人惨嚎一声,重重摔落在地。
他伤得太重了,右臂和半边肩头几乎被撕烂,只靠着仅剩的一点灵力封住伤口,瘫在地上再没了反抗的气力。
韩青心头一松。
结束了。
总算结束了。
阚煜与阿柒一左一右靠近,准备给这男人补上最后一击。
就在这个当口,那扇一直毫无反应的红铜大门,忽然响了。
咔——嚓——很轻,很慢,是金属门轴转动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沉闷,可就是这一声,让所有人同时僵住了。
每个人的心头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一股难以言表的难受和痛苦从五脏六腑里翻涌出来。
恶心、心悸、恐惧,所有的负面情绪像潮水一般涌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门,自己动了。
它向内,一点点地,打开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门缝中泄了出来。
大门彻底洞开的一瞬,插在田朴身旁那面黑旗猛地拔地而起。
旗面呼啦一卷,裹着李阙的神魂,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径直射入了门中那片混沌的黑暗。
那男人此时已退无可退,见黑旗没入门内,竟也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大门冲去。
阿柒与阚煜紧追其后。
韩青那具大僵也出了问题。
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门内唤醒了,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吼,脚步不受控地、一点一点朝大门挪去。
韩青心念连催,可那尸蝽竟压不住僵尸体内暴涨的本能。
他心里咯噔一声,这门里的东西,果然不是凡物。
就在此时,田朴也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眼神木然而虔诚,直直朝大门走去。
韩青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厉声吼道:“你不能带他进去!要进去你自己进去!从我兄弟的肉身上滚出去!”
田朴慢慢转过头,看着韩青,嘴角浮起一个让韩青通体发寒的笑容。
“让他跟我走,有什么不好?”黑觋借田朴的嗓音开口,语调轻柔,“这是田朴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是他做梦都碰不到的机缘。我带他过去,他能得到这片天地永远都给不了他的东西。”
韩青眼中半点退让也无,一字一顿道:“不行。”
就在这时,阚煜已绕到那男人面前,右手一抬,数枚骨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那男人背靠石门,再无路可逃,喘着粗气,似已到了穷途末路。
他狞笑一声,便要扑向阚煜做最后一搏。
可不等他踏出一步,那扇打开的大门深处,突然传来一股极其恐怖的吸力。
空气猛地一沉,像整座洞窟都在向内塌缩。
碎石、骨屑、断肢、血泊,尽数被卷向门内。
阚煜脚下一个踉跄,忙把骨锥钉入地面,阿柒四肢抓地,却仍被拖得向前滑去。
韩青一把将田朴拽到身后,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岩壁凸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扇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他分明看见,门后的黑暗里,像有无数只半透明的、细长如触须般的东西在缓缓翻涌。
它们在等,等着这些站在门口的生灵,一个,一个,被吸进去。
而田朴此刻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那片红光与黑暗的交界。韩青咬碎满口牙,死也不松手。
“你放开我!”黑觋的声音终于有了几分急怒,“再不走,你我都得被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