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黄山官邸时,雨停了。山间的雾气散开些,露出远处长江朦胧的轮廓。
史迪威和玛丽同车下山。
“你觉得他会履行承诺吗?”玛丽问。
“短时间内会。”史迪威看着窗外,“贺国光是务实的人,他知道现在得罪美国的代价。但他不是最终决策者,真正决定权在更高处。时间长了……难说。”
“所以我们需要更快。”
“什么更快?”
玛丽转头看他:“将军,文化合作中心只是个开始。我们需要给贾玉振更多的保护,更多的资源,让他真正成为不可动摇的符号。这样,即使将来重庆方面再有想法,也不敢动他。”
史迪威沉默片刻,忽然问:“温斯洛女士,你为什么这么拼?贾玉振不是美国人,甚至不是你的亲人。”
玛丽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
“将军,您在中国三年,见过那么多死亡,那么多绝望。您觉得,是什么让这些人还能坚持下去?”
史迪威没有回答。
“是希望。”玛丽轻声说,“哪怕只有一点点,像黑暗里的火星。而贾玉振,就是那个在努力保护火星不被吹灭的人。如果连他都熄灭了……”
她没有说完。
车窗外,重庆的灯火开始亮起。一盏,两盏,渐渐连成一片。
像黑暗中的星火。
当晚,七星岗书房。
贾玉振收到了两份文件。一份是国民政府行政院的公函,邀请他担任“中美文化合作中心”名誉主任。一份是玛丽手写的信,简短说明了事情经过。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苏婉清端茶进来,看见他神色,轻声问:“怎么了?”
“美国人出手了。”贾玉振把文件递给她,“用文化合作中心,把我保护起来——或者说,标记起来。”
苏婉清快速浏览,明白了:“这是好事,至少……德国人的交易被阻止了。”
“是阻止了,但代价是……”贾玉振苦笑,“我成了中美之间的棋子。以前是延安和重庆在争,现在是美国和德国在争。”
“那你……接受吗?”
贾玉振走到窗前。夜色已深,但院子里,赵铁柱的士兵还在巡逻。更远处,重庆的灯火明明灭灭。
他想起《我有一个梦想》里的一句话:“纵使长夜如墨,总有星火不灭。”
现在,这星火被太多人看见了,太多人想把它据为己有,或者……吹灭。
“接受。”他最终说,“因为拒绝,可能连继续燃烧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身,对苏婉清说:
“但我要加几个条件。中心必须完全独立运作,不受任何政府干预。所有项目公开透明,账目接受第三方审计。”
“他们会同意吗?”
“必须同意。”贾玉振的声音很坚定,“否则,这个中心就成了另一个牢笼。而我……宁可去柏林。”
苏婉清看着他,忽然觉得,丈夫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也更孤独。
清醒到看透了所有棋局。
孤独到知道自己只是棋盘上的棋子,却还要努力保持棋子的尊严。
“婉清,”贾玉振忽然说,“你说,如果我有一天真的去了柏林,会怎样?”
苏婉清心头一紧:“你不会去的。”
“我是说如果。”贾玉振望着窗外,“如果去了,见到了希特勒,我会对他说什么?”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
“我大概会说:你读懂了黑暗,却不懂光明。而我,宁愿在光明里写黑暗,也不愿在黑暗里假装有光。”
说完,他回到书桌前,铺开稿纸。
笔尖落下,开始写给行政院的回函。
他蘸饱墨,写下:
“致行政院并转中美文化合作中心筹备委员会:
承蒙邀请,深以为幸。然文化之事,贵在独立。若蒙不弃,请允准以下数端:
一、中心需完全独立运作,不受任何政府机构干预,账目由国际第三方会计师事务所审计。
二、所有项目公开透明,选拔标准公示,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推荐’或‘安排’。
三、本人仅任名誉主任,不参与具体行政事务,不签署任何非文化项目文件。
四、中心需设立‘文化保护基金’,专项用于援助因坚持真话而遭迫害的文化人士。
五、若以上任何一条无法满足,本人即刻辞任。
非敢故作姿态,实乃职责所在。文化人之笔,不可系于他人之手。
伏惟鉴察。
贾玉振谨启”
写完,他放下笔,对苏婉清说:
“这就是我的底线。他们同意,我就接受。不同意,我就拒绝——然后等着看,他们敢不敢强迫一个被全世界盯着的人,去柏林。”
苏婉清看着那五条,轻声说:“他们会同意吗?”
“必须同意。”贾玉振的声音很平静,但深处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否则,这个中心就成了另一个牢笼。而我……宁可去柏林,至少在那里,我可以对着希特勒的脸,说出‘不与掌灯人为伍’。”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他们不敢让我去柏林了——因为美国人不同意,因为……那会让他们在历史上,永远被钉在‘出卖灵魂’的耻辱柱上。”
窗外,雾气渐散。
重庆的灯火,一盏盏,连成一片。
像黑暗中的星火——微弱,但固执地亮着。
照亮彼此。
也照亮这条漫长、艰难、但必须走下去的路。
在这片灯火中,有一盏,固执地亮着。
亮给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