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正浠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语气骤然郑重起来:“明川同志,把你调到身边来,不是临时起意,是我反复考虑过的。”
“上次在冶水镇调研,你和计树华同志汇报工作,没粉饰太平,没回避困难,有一说一,这个态度,很难得。” 他看着陆明川的眼睛,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基层干部要是都不敢讲真话,上面拿到的全是过滤过、包装过的信息,决策就不可能准。”
“我要的不是只会念稿子的秘书,是能让我听到真话的人。”
陆明川坐直了身子,凝神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你这个位置,级别不高,但很特殊。” 任正浠的目光沉了几分,“天天跟在我身边,接触的都是各区县、各部门的主要领导,你随口一句话,传出去别人都要掂量半天,所以有几条规矩,我今天跟你讲清楚,你要记牢。”
“第一,你的首要职责是服务,日常的日程安排、文件流转、接待会面,这些事你要统筹好,细之又细,不能出半点纰漏,小事办不好,就要误大事。”
“第二,不越权,不擅断,你是服务者,不是决策者,凡是涉及工作决策的事,一律请示汇报,不准自作主张,更不准打着我的旗号拍板。”
“第三,守口如瓶,在我身边,能接触到很多还没公开的会议内容、人事安排、工作部署,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出了这个门,半个字都不能往外漏,这是秘书的基本纪律。”
“第四,实事求是,我这个人最烦假话、空话、套话。下面报上来的材料、反映的情况,你要多留个心眼,能核实的尽量核实,不能为了让我看着舒服就报喜不报忧,更不能替下面遮掩问题。”
“你在基层待了这么多年,懂县乡的实际情况,往后你就是我连接基层的一条通道,下面真实情况怎么样,政策落下去是什么效果,你要原原本本跟我说。”
说到这里,任正浠顿了顿,语气又重了几分:“第五,摆正位置,你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员,是我的秘书,不是什么二领导。”
“对外跟区县、部门打交道,要谦虚谨慎,不准颐指气使,不准借我的名义办私事,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是市政府,也是我。”
五条说完,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任正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当然,工作上有困难、有想法,也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不是听不进不同意见的人,只要是为公,怎么说都没关系。”
陆明川一直听得很认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等任正浠说完,他看着任正浠,眼神郑重而坚定:“市长,您说的这五条,我都记在心里了,也一定严格遵守,请您放心,我一定踏踏实实把服务工作做好,不给您添麻烦,不给市政府丢脸。”
没有豪言壮语,就是一句实打实的承诺。
任正浠微微颔首,对这个态度很满意。
“好,具体工作怎么开展,你跟学成同志对接,他都安排好了。” 任正浠靠回椅背,语气放缓,“专班那边近期任务重,你多上点心,有什么情况及时跟我说。”
“明白。”
又交代了几句日常作息和工作注意事项,任正浠便摆摆手让他去了。
陆明川起身告辞,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任正浠的声音。
“明川同志。”
陆明川转过身。
任正浠看着他,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从乡镇到市里,平台不一样了,眼界也要放开,但有一样不能变,那就是做事的本分不能变,踏踏实实干,路会越走越宽。”
陆明川心头一震,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市长放心,我一定踏踏实实干。”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陆明川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八月末的风灌进来,带着午后阳光的灼热,吹散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忐忑。
他站在窗边往下望,市政府大院里车来车往,远处的城市轮廓铺展开来,高楼矮房挤在一起,灰蒙蒙的看不到边。
从冶水镇的田间地头到这座城市的权力核心,地理上不过百十里路,他却像走了整整十年。
平复了片刻心绪,他转身往三楼余学成的办公室走。
办公室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两下,听到里面应声才推门进去。
余学成正埋首在一堆文件里,手边摞着厚厚一沓各部门报上来的材料,听到动静抬起头,示意他坐下。
“市长都交代完了?” 余学成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交代完了。” 陆明川点头坐下。
余学成从桌边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他:“这里面是你的工作证、门禁卡、配发的工作手机,还有全市各区县、各市直部门的通讯录,以及秘书科的工作细则。”
“你先拿着,手机卡已经办好了,号码通讯录第一页有,有事随时联系。”
他顿了顿,指尖在档案袋上轻轻点了点,语气郑重了几分:“尤其要留意那本通讯录,每本都编了专属序号,一人一号,市府办统一登记造册。”
“里面不光有各单位的办公电话,还有不少区县和部门主要负责同志的私人联系方式,属于内部敏感物件,规矩上是不准带出办公楼、不准转借他人、不准私自复印的。”
“你平时用完就锁进文件柜,千万别随手乱放,真要是不慎遗失了,第一时间跟我报备,按程序登记注销再补发,绝对不能瞒着不报,这是红线,也是底线,不能有半分马虎。”
陆明川接过档案袋,沉甸甸的,像接过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心里清楚,这本薄薄的通讯录,牵连着全市大大小小的权力脉络,保管好它,守的不只是一份物件,更是机关里的保密规矩和政治分寸。
紧接着,余学成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叠装订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昨天常务会的会议纪要,还有五项节流行动的初步方案,你先看看,尽快摸透。”
“各区县自查的通知我这两天就发下去,到时候专班和你这边的信息对接要跟上,市长问起来,你得能答得上话。”
陆明川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铅字映入眼帘。
园区撤并整合、行政开支压减、存量资产盘活、冗员清理规范、低效项目止损,五项行动条条清晰,后面还附了详细的排查范围和统计口径。
他一目十行地扫完,抬起头看着余学成,语气中肯:“余秘书长,这个排查范围覆盖了所有区县和市直部门,连乡镇级的园区都要摸,工作量真不小。”
“工作量还是其次。” 余学成摇了摇头,面色凝重,“真正难的,是下面愿不愿意说实话,自己查自己,谁愿意主动把家底亮出来,把丑事摆上台面?”
“空壳园区藏着掖着,冗员人数少报瞒报,低效项目包装成前景广阔,这种事太常见了。”
他顿了顿,把会议纪要里的话复述了一遍:“市长会上说了,不准粉饰、不准遮掩,谁弄虚作假就单独谈话。”
“这话是敲打了各位副市长,可副市长往下传、区县再往下布置,每一层都会打折扣、留余地。”
“我们专班的核心作用,就是抽查核实,把水分挤出去,把真底数摸上来。” 余学成看着陆明川,话说得很慢,像是在交底,又像是在打预防针,“这活儿得罪人,不好干,真查到谁头上,谁都要跳脚。”
陆明川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合上了会议纪要。
他当然知道不好干,可哪件容易的事,需要市长特意把他从乡镇调过来?
任正浠跟他说 “做事的本分不能变”,余学成跟他交底工作的难处,说到底,都是希望他能沉下心,实打实把事做好。
他抬起头,看着余学成,语气平静却很有力量:“余秘书长,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您尽管安排。”
余学成看着他这副沉稳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
没说大话,没拍胸脯,可眼神里的劲儿很足,这位年轻市长挑人的眼光,确实独到。
他看了看表,站起身来:“走吧,我带你到秘书科认认门,跟科里的同志们打个招呼,往后日常事务,你也方便跟他们对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沿着楼梯往下走。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重错落的脚步声,沉稳,踏实,一步步踩在光洁的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