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卢浮宫。
查理七世站在新建成的远洋舰队模型前,听着王室造船总监汇报龙骨铺设进度。模型是一条结合了西班牙大帆船和威尼斯快速商船特点的全新远洋战舰,船底包铜皮,侧舷炮门借鉴了奥斯曼征服者号的布局,主桅采用北欧冷杉,吃水深度适合大西洋远洋航行。造船总监用炭笔在模型甲板上画了炮位分布线,说第一批六艘远洋战舰的龙骨已在巴约讷船坞全部铺设完毕,巴耶济德送来的铜锌合金舰炮昨天运到巴黎,炮管重量只有法兰克青铜炮的三分之二,射程却远了将近一半,装到远洋战舰上后六艘战舰的侧舷火力可以压制威尼斯任何一支商船护航舰队。
查理七世拿起一枚刚从炮管样品上拆下来的铜锌合金法兰螺栓翻来覆去地看,螺栓的螺纹车得极其精细,配合精度远超法兰克最顶尖的铸炮工匠手工水准,不是手工车出来的,是用水力旋床精密切削的。奥斯曼人什么时候掌握了这种精度?他问造船总监,总监摇了摇头,说法兰克工匠目前还做不出这种精度的螺栓——铜锌合金铸造配方可以仿制,但水力旋床需要全套图纸和熟练工匠。
查理七世把螺栓放在模型旁边,从桌上拿起巴耶济德送来的铸造工艺图纸翻开,扉页上一行威尼斯文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不懂威尼斯文,但弗朗索瓦懂。弗朗索瓦逐字读完后脸色微变,说写这行字的人是马尔科——那个从威尼斯叛逃到君士坦丁堡,后来在泉州造船学堂学了蒸汽动力技术,又回到威尼斯的铸炮工匠。他在图纸扉页上写的话不是技术说明,而是泉州造船学堂的一句校训:“开三格永远不要开三格。”意思是蒸汽锅炉的压力极限不可逾越,但对于法兰克来说,这句话有一个更深的含义——蒸汽时代已经到来,帆船可以远征,但无法称霸。
查理七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从桌上拿起另一封信——是威尼斯总督洛伦佐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洛伦佐在信中说威尼斯骑士团的“春季演习”将在下个月结束,演习结束后骑士团会撤回巴黎。威尼斯共和国无意与法兰克开战,但希望法兰克能够重新考虑与奥斯曼的合作关系——巴耶济德送出的钴粉末配方和铸炮技术,本质上是在用即将被时代淘汰的技术换取法兰克的战略牵制,法兰克如果接受了这批技术,就等于把自己绑在了奥斯曼的旧战车上。大胤蒸汽战舰已经不需要直布罗陀了,法兰克就算造出全欧洲最大的帆船舰队,也不可能在远洋航线速度上与蒸汽战舰竞争。威尼斯愿意作为中立斡旋方,促成法兰克与大胤的直接对话。
查理七世把洛伦佐的信放在巴耶济德的图纸旁边。一边是奥斯曼的铸炮配方,另一边是威尼斯的外交斡旋;一边是短期内能提升法兰克海军实力的捷径,另一边是通往蒸汽时代的入场券。他把两样东西反复比照之后提起鹅毛笔给巴耶济德写了封回信,感谢苏丹殿下的慷慨赠予,法兰克愿意继续履行在威尼斯边境的演习承诺,演习结束后将撤回巴黎。骑士团撤兵后法兰克希望能通过威尼斯总督府与大胤帝国建立正式外交接触。
弗朗索瓦读完回信副本,终于明白了查理七世的意图。法兰克接受巴耶济德的铸炮配方是为了短期提升远洋舰队的装备水平,但法兰克不会为了巴耶济德得罪威尼斯和大胤。骑士团演习结束后撤回巴黎,既履行了与奥斯曼的约定,又给威尼斯一个明确的信号——法兰克不是任何人的棋子,法兰克只在符合自己利益的条件下与各方打交道。与大胤建立直接对话才是真正的目标。
巴耶济德送来的铜锌合金舰炮将被全部拆解,法兰克工匠会学习其中的精密铸造工艺,但不会照搬设计。法兰克远洋舰队的舰炮将采用法兰克自己改进的铜锌合金配方,炮管设计参考奥斯曼的冷却环技术,配合意大利进口的燧发击发装置——这一切都将在巴耶济德不知情的状态下进行。查理七世从泉州造船学堂的校训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永远不要开第三格,因为开第三格会炸炉。法兰克选择不开第三格,选择慢慢建造自己的远洋舰队,同时与各方保持距离,直到时机成熟再自己踏进蒸汽时代。他用鹅毛笔在舰炮图纸的扉页上画了一个与马尔科留下的小符号一模一样的旱烟锅图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图案,但他觉得那个泉州船坞的老船匠,用旱烟锅敲龙骨听回声的手艺,比巴耶济德送来的任何一门舰炮都值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