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尘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吱呀声,如同岁月悠长的叹息。
董俷推着那辆特制的四轮车,步伐沉稳如山,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
车上端坐着的老夫人,满头银发在风中微微拂动,一身素雅的锦袍也难掩其周身透出的威严。
然而,当她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望向前方那个宽厚如熊罴的背影时,所有的威严都化作了化不开的温情。
“阿丑,慢些,慢些……老婆子这把骨头,可经不起你这般横冲直撞。”老夫人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一丝嗔怪,更多的却是溺爱。
董俷闻言,脚下立刻放缓,巨大的身躯微微侧过,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憨直的笑容,声音却出奇的温柔:“阿母安心,有孩儿在,这车稳如平地,便是天塌下来,也砸不到您老人家。”
这声“阿母”,是他对祖母独有的称呼。
自幼父母双亡,是这位老人一手将他拉扯大,在他心中,祖母便是母亲,是天。
在外,他是西凉的魔王,是令朝野闻风丧胆的董卓,可在这位老人面前,他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唤作“阿丑”的顽劣孩童。
“贫嘴。”老夫人笑着斥了一句,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拍董俷推在车辕上的大手。
那只手布满老茧,青筋虬结,蕴藏着足以撕裂虎豹的力量,此刻却温顺地停留在那里,任由那双苍老的手抚摸。
“一晃这么多年,你都长这么大了。在外头,受了不少苦吧?”
一句话,让董俷那颗铁石般的心脏猛地一颤。
他眼眶微热,喉头有些发堵,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闷闷的“嗯”。
他不敢回头,怕被祖母看到自己眼中的湿润。
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可这份隔了十数年的亲情,却比任何刀剑都更能刺穿他坚硬的甲胄,直抵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董媛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如一团跳跃的火焰般来到近前。
她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先是恭敬地对老夫人行了一礼:“祖母安好。”随后又笑嘻嘻地凑到董俷身边,压低声音道:“兄长,你看我为你寻来的那对宝贝如何?”
董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队伍前方,有两个如同铁塔般的壮汉正一左一右护卫着车驾。
他们身高近九尺,膀大腰圆,浑身肌肉虬结,即便隔着厚厚的皮甲,也能感受到那爆炸性的力量。
二人手中各持一根儿臂粗的镔铁大棍,棍身在日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只是静静站着,便如两尊凶神恶煞的门神,令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嗯,不错。”董俷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看着是两个能打的。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可义,一个叫可曼。”董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他们是亲兄弟,天生神力,对兄长更是忠心耿耿。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他们收到麾下的。”
“可义……可曼?”董俷眉头微皱,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总觉得有些怪异,尤其是“可曼”,听上去倒像个女子的名字。
不过他并未深究,对他而言,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只要是能用、好用的刀,叫什么都无所谓。
他真正在意的,是方才不经意间瞥见那两人单手便能将数百斤的滚石搬开的场景,那份力气,绝非常人可比。
正当此时,前方开道的队伍忽然一阵骚动,一名亲卫队长王戎策马飞奔而来,神色紧张,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急声道:“主公,前方有……有一队三韩使者,蛮横无比,非要抢在我们前头入城,兄弟们拦了一下,他们便要动手!”
王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跟随董俷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寻常的冲突绝不至于让他如此失态。
“三韩?”董俷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的阴云。
他甚至懒得去问三韩是哪里来的东西,在他眼中,这天下除了朝廷,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挡他的路,更何况是区区蛮夷。
他缓缓转头,目光如刀,扫过王戎惊惧的脸,声音不大,却仿佛是从九幽地狱中传来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传我将令,凡阻路者,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一出口,周遭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十几度。
王戎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那可是使者!
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这……
然而,他只看到董俷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里面只有一片漠然与暴虐。
他不敢再有丝毫迟疑,猛一叩首,嘶声道:“末将领命!”
王戎话音未落,不等他起身传令,那一直沉默如铁塔的可义、可曼兄弟二人已然动了。
他们甚至没有请示,仿佛那句“格杀勿论”就是对他们下达的唯一指令。
两人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下一刻,两道黑色的旋风便猛地冲出人群!
他们身后,数十名身高体壮、形容可怖的巨魔士也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如同出笼的野兽,紧随其后。
前方的道路上,那队三韩使者的队伍正耀武扬威地推搡着董家的前锋士卒。
他们衣着华丽,态度倨傲,显然并未将这支看起来有些散乱的西凉兵马放在眼里。
然而,他们的傲慢在下一秒便被彻底粉碎。
可义、可曼二人如虎入羊群,手中的镔铁大棍不带起一丝风声,每一次挥动却都带着万钧之力。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暴力。
一名三韩护卫刚刚拔出腰刀,可曼的大棍便已然砸下,那护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上半身便被砸成了一滩肉泥,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可义则更为直接,他一把抓住一名使者的衣领,如同拎小鸡一般将其提起,手臂一振,那百十斤的身体便被凌空甩出数十步远,撞在路边的石墙上,瞬间没了声息。
血浆迸射,残肢断臂横飞。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巨魔士们更是狂暴,他们用拳头,用牙齿,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身体部位,将眼前的活物撕成碎片。
凄厉的惨嚎声响彻云霄,又在瞬间戛然而止。
不过短短几十个呼吸的功夫,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使者队伍便已彻底溃散,地上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尸骸与猩红的血泊。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内脏的腥臭,令人作呕。
周遭原本看热闹的百姓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整条长街,除了风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两尊浴血的杀神和他们身后那群沉默的恶魔身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董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只是碾死了几只碍事的蚂蚁。
他收回目光,重新将手放在祖母的车驾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随口问向身旁的董媛:“对了,这三韩,究竟是何方神圣?”
董媛看着前方的血腥场面,脸色也有些发白,闻言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似乎是东边海上的什么蛮夷部落吧。”
董俷“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
而此时,在队伍后方一直默不作声的军师祭酒苏则,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悄然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前方的道路已经彻底清空,血水顺着石板的缝隙缓缓流淌,汇成一洼洼小小的血潭。
董俷推着车,重新迈开了沉稳的步伐,车轮碾过黏稠的血迹,发出的声响变得有些异样。
祖孙二人的絮语声再次响起,在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腥屠戮的炼狱中,显得如此诡异而不协调。
只是,刚走了没几步,从前方不远处的城门方向,隐隐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击打声,还夹杂着几声被刻意压抑的闷哼与哀嚎。
那声音极有节奏,一下,又一下,仿佛不是在打人,而是在用巨锤敲打着一块坚韧的牛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