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无形的压力首先被巨魔士们感知到了。
这些来自北地铁山的庞然大物,嗅觉远比人类敏锐,它们能嗅到空气中恐惧、愤怒与绝望混合后发酵出的危险气息。
那是一种比血腥味更刺激神经的味道,是风暴来临前,万物寂静一瞬的征兆。
为首的巨魔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巨大的手掌握紧了身侧的斩马刀,刀柄上的皮革被捏得吱吱作响。
董淝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他看到了,那沉默并非顺服,而是一种积蓄。
就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地表看似平静,地底深处却已是熔岩翻滚。
他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直觉。
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片刻的犹豫就足以致命。
“乌芒。”他甚至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家常琐事。
“在。”一个精悍的身影自他身后阴影中滑出,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连弩营,上前三步。”董淝的命令清晰而冷酷,“但有异动者,无须请示。”
“喏!”
冰冷的命令如同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五十名身着重甲的巨魔士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向前,他们手中所持的并非寻常弓箭,而是能连续发射十支短矢的巨型连弩,弩臂上闪烁着金属的寒光,每一根上弦的弩箭都涂抹着致命的乌头剧毒。
弩阵森然前压,那股实质般的杀气终于将莫护跋残部从绝望的麻木中彻底惊醒。
人群开始骚动,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惊恐的尖叫,有人开始推搡,想要向后退去,却被后面的人死死抵住,混乱在俘虏群中迅速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而倔强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与恐慌。
“住手!我们已经放下了武器!”
人群分开一条小径,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走了出来。
她脸上沾着泥土与血污,身上原本华丽的皮袍也已破烂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种。
她正是莫护跋首领唯一的女儿,采采。
她径直走向董淝,在距离他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毫不畏惧地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按照草原的规矩,放下武器的战士,应该得到作为勇士的尊重,而不是屠刀!”
董淝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讽弧度,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她,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骚动的人群上。
“规矩?小姑娘,规矩是胜利者用来粉饰屠杀的工具。当我没能杀死你们所有人的时候,它叫战争;当我杀死了你们所有人之后,它就叫规矩。”
他的话语不带一丝情感,却像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剐在采采和所有能听见这句话的莫护跋族人心上。
采采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你们汉人不是最讲究仁义道德吗?杀降不祥!”
“仁义?”董淝终于低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他的眼神里没有欲望,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仁义是喂饱了的狼,对自己吃剩的骨头所表现出的慷慨。而我现在,很饿。至于不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将敌人的血肉化为自己强大的基石,是我董淝眼中最大的吉兆。放下武器的敌人,才是最危险的敌人,因为他们心中还残存着复仇的火苗。我没有兴趣天天提防着火星会不会燎原,我只喜欢把草原连同火种一起烧干净。”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采采最后的幻想。
她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人,而是一头只遵循最原始生存法则的野兽。
任何道理和规则在他面前都毫无意义。
绝望之下,反而催生出一种悍不畏死的勇气。
采采猛地挺直了脊梁,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莫护跋的勇士们!我,采采,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新首领!我们或许会死,但绝不能像牲畜一样被宰割!我们要站着死!”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仿佛一声惊雷。
那些原本畏缩不前的莫护跋俘虏们,眼中慢慢重新燃起了光。
是啊,横竖都是一死,为何不为了尊严而战?
人群中,几个离得近的汉子开始缓缓直起身,握紧了拳头。
然而,希望的火光刚刚点燃,便被最迅疾的黑暗所吞噬。
“咻——”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响起,甚至盖过了风声。
采采的话音戛然而止,她脸上的决绝表情凝固了。
一支通体漆黑的弩箭,从她高挺的胸膛处贯入,带着一股温热的血雾喷溅而出,箭尖深深地钉入了她身后的泥土里。
巨大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向后带倒,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死死地固定在了大地上。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最后的光彩正迅速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惊愕与不甘。
全场死寂。
那刚刚燃起的勇气,连同采采温热的鲜血一起,瞬间被冻结。
恐惧,如同西伯利亚最深处的寒潮,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每一个人。
乌芒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董淝身侧,手中巨大的连弩还保持着发射的姿势,他面无表情,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把他们,都扔进那个坑里去。”董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依旧,却让所有俘虏感到灵魂都在战栗。
他手指的方向,是一个早已掘好的巨大深坑,仿佛一张等待吞噬血肉的深渊巨口。
巨魔士们发出兴奋的咆哮,如狼似虎地冲入人群,开始粗暴地驱赶、拖拽着已经彻底失去反抗意志的莫护跋俘虏。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响成一片,但换来的只有更凶狠的拳打脚踢。
有人试图反抗,但他们刚一挣扎,侧翼早已准备多时的骑兵便发起了冲锋。
那些战马并非各自为战,而是由粗大的铁索两两相连,组成了一道无法逾越、无法躲避的钢铁墙壁。
马蹄翻飞,铁索横扫,任何敢于站立的反抗者都在瞬间被撞倒、碾碎,骨骼断裂的脆响和血肉模糊的惨状,将这片土地彻底变成了阿鼻地狱。
俘虏们被驱赶着,推搡着,如同下饺子一般掉入深坑。
先掉下去的人被后来者踩在脚下,深坑中人叠着人,尸体与活人混杂在一起,蠕动着,哀嚎着,直到被新填入的泥土和尸体彻底掩埋。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汗水与血浆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窒息感。
一个简陋而恐怖的京观,正在以最野蛮的方式迅速成型。
当最后一个俘虏被泥土掩埋,那座由数千人的血肉堆砌而成的小丘已经颇具规模。
董淝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转头看向身后一个面色惨白、身体抖如筛糠的文士。
“羊衡。”
“主……主公……”羊衡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个巨魔士粗暴地将一支燃烧的火把塞进他的手里。
“去,点着它。让他们的怨魂,也成为我们霸业的柴薪。”董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羊衡看着手中的火把,又看了看那座还在微微蠕动、不时传出闷响的土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自幼饱读诗书,信奉的是圣贤书里的仁恕之道,何曾见过如此人间炼狱。
这火把重若千钧,烧的不是尸体,而是他心中仅存的信念与良知。
“快去!”乌芒在一旁厉声喝道。
羊衡一个激灵,几乎是踉跄着跑到了京观前。
火焰的热浪和泥土下传来的血腥气让他几欲作呕。
他闭上眼睛,颤抖着将火把扔了上去。
油脂助燃,火焰轰然一声冲天而起,将整个土丘吞噬。
烈焰舔舐着混杂着血肉的泥土,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是无数亡魂在痛苦地嘶吼。
火光映照在羊衡惨白如纸的脸上,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瞳孔中倒映着那片冲天的火光,原本清澈的眼神开始涣散,被一种空洞的灰败所取代。
他所信奉的一切,都在这熊熊烈火中,崩塌成灰。
就在此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骑兵,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正是董淝的首席谋士,法衍。
在他的马后,还用绳索牵着一个衣着华贵、神情萎靡的异族男子。
法衍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董淝面前,脸上带着一贯的从容微笑,他指了指身后那个俘虏,说道:“主公,幸不辱命,乞伏氏的王,给您带来了。”
那乞伏王被士兵粗暴地推搡到前面,他畏惧地看了董淝一眼,随即被那冲天的火柱和焦臭的气味所吸引。
他呆呆地望着那座燃烧的京观,不明白那是什么。
法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依旧保持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侧过身,对着那熊熊燃烧的京观,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用一种仿佛在介绍自家后花园景色的轻快语气对乞伏王说道:
“忘了介绍。那边火光里的那个人,就是我家主公。”
火光跳跃,将法衍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宛如鬼魅。
乞伏王顺着他的指向,再次看向那座燃烧的尸山,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团火焰,而是一张由无数扭曲、哀嚎的面孔构成的、正在狞笑的恶魔巨脸。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部落的数万族人,也正在那火焰中挣扎、焚烧,最终化为这恶魔脸上微不足道的一点灰烬。
一股冰冷到骨髓深处的寒意,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