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兰是说说笑笑跟着秦书文回到酒店的。
她眼角还带着一点点红,不细看已经看不出来哭过,但嘴角一直带着笑,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秦书文走在她旁边,偶尔应一两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脚步放得很慢,整个人明显放松。
古诚奕站在大堂里,双手抱胸,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不满地冷哼一声。
没人理他。
黄小兰从他身边经过时,连眼神都没给一个,径直跟着秦书文往电梯走。
古诚奕跟在后头,又哼了一声,还是没人理。他摸了摸鼻子,默默跟上去。
“你们这样就过分了,也不带我。”
黄小兰头也不回地说:“一大早就没见到你人,怎么叫你?而且我是去体检。”
古诚奕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最近确实一直往外跑。“好吧,结果如何?”
黄小兰冲他得意一笑:“当然了,我强壮得像一头牛。”
古诚奕被她逗笑了:“不是应该像长颈鹿吗?”
黄小兰气得想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古诚奕一躲,直接闪进电梯里。
电梯门关上。
——
黄小兰觉得不能理古诚奕,他太欠了。
她转头看着秦书文,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希望一号怎么样了?
那个洋人还活着吧?
志愿者开始招募的情况如何?网上那些评论你看到没有?”
秦书文等她问完了,才淡淡的开口:“活着。实验数据不错,但还需要观察。
志愿者招募结果未知。网上评论看了,不用管,会有人处理。”
黄小兰白了他一眼:“你话太短了,应该说多一点。”
电梯到了。
秦书文让她先下去,才说:“现在下结论太早。但方向是对的,他死不了。”
当然最后一句话他没说——不死,但也是生不如死。
——
罗杰斯感觉自己生不如死。
热。
热得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里,热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汗水从额头淌下来,他想骂人,想摔东西,想尖叫,但他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
还有痒。
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从骨头里面往外钻的痒。
痒得他想抓,把那些正在他身体里作乱的什么东西连根拔出来。
但他动不了。
手被绑着,手腕上的束缚带勒进肉里。
他挣了几下,床架发出吱呀的声响,束缚带纹丝不动。
腿也被绑着,胸口贴着电极片,手臂上扎着输液针,身上缠满了各种线。
他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翅膀还在扇动,但哪儿也去不了。
但他的意识很清醒。
“热……热……”
没有人回答。
他才知道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知道有人在旁边,他听到仪器轻微的嗡鸣声,听到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听到有人走动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这一刻他的听力如此灵敏。
但他看不清。
眼前一片模糊,灯光在眼眶里化成白茫茫的光晕。
他闭上眼睛,那些光晕还在眼里转。
痒又来了。
从脊椎开始……到指尖。
他咬紧牙关。他想起那些被审判的人,绑在柱子上,等待火刑。
他们是不是也这么热?
也这么痒?
也这么想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力发出声音:“水,给我水……”
一根吸管送到嘴边,他含住,吸了一口。
水是凉的,那股灼热暂时退了一点。
但痒还在,痒得他想骂人。
他咬住吸管,牙齿在塑料管上磨出吱吱的声音。
吸管被抽走了,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
旁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几个词——“体温四十度二”
“心率一百三十”
“再观察”。
四十度二。
他烧到四十度二了。
他应该害怕的,这样脑子会烧坏。
但他已经顾不上了,只想那股痒能停一停,哪怕只停一秒。
痒又来了。
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床架跟着晃,输液架上的瓶子晃来晃去,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咳完之后,他瘫在床上,大口喘气,汗已经把床单浸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不知过了多久,是一年还是两年,他分不清楚,他终于清醒过来。
身上的热和痒仿佛已经消失了。
他还是问了出来:“我是不是要死了?”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他下意识地攥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会。”
他听到了。
不会。
他放心地闭上眼睛。
——
江温言看着床上的人,站了一会儿。
罗杰斯睡着了,呼吸平稳,仪器上的数字还在正常范围内跳动。
汗水把床单浸透了,护士正在给他换新的,动作很轻。
江温言转身出去。
他手里拿着那份刚收到的ct报告,走得不快,但心跳得很快。
报告是他十分钟前在影像科取的,袋子已经拆开。
今天是第七天。
罗杰斯从注射药物到现在,整整七天。
前三天高烧不退,烧到四十度,烧得人神志不清,烧得很多人守在病房外面看了一夜。
第四天开始退烧,但他叫着热和痒。
第五天时不时清醒一下,第六天清醒时间加长。
今天是第七天,ct结果出来了。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里面坐满了人。
椅子上坐着卫生部的、外交部的、国安部的。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前辈也开心地坐在前方聊着天。
所有人都看着他。
江温言走到最前面的位置,把手里的ct袋放在桌上,封口朝上,让每个人都能看见。
他拆开袋子,抽出报告和片子,没有看,直接递给了旁边的方教授——他想把机会交给老前辈。
方教授先看报告。
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报告颤抖着交给陈教授,自己接过片子,举起来对着灯看——他想亲自看片。
老陈不敢相信地先揉了揉眼睛。
一字一字念着报告上的数字:“缩小了。胰腺原发灶缩小约百分之十五,肝转移灶缩小约百分之八,腹膜后淋巴结缩小约百分之十二。”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很轻,但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越来越响。
有人站起来,有人摘下眼镜擦眼泪,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有人只是坐在那里,咧着嘴笑。
江温言站在前面,笑着看着这一切。他早就看过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