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二期扩建区域,历时数月的紧张建设,终于在永夜缓慢退却的灰蒙天光下,宣告主体完工。
高大的复合材质外墙取代了临时屏障,与一期“壁垒”无缝衔接,形成更为广阔且轮廓分明的堡垒轮廓。墙头上,新部署的“磐石-铁壁”防御机器人沿着预设轨道无声滑行,光学镜头冷静地扫视着墙外冰原。内部,纵横交错的主干道和辅路已完成硬化与清理,路旁甚至预留了未来可能安装的、更为节能的荧光指示条。蛛网般的地下管道铺设完毕,将来自环境自适应能源塔的电力与经过多重净化的水流,稳定输送到每一个新建的模块化居住单元。公共照明系统、基础的污水处理单元、区域供暖枢纽……这些旧时代寻常的市政基础,在末世中重现,闪烁着令人心安的、秩序的光芒。
二期规划容纳的人口远超一期,不仅包括归墟原有居民的改善性住房,更旨在吸纳更多经过筛选、认同归墟秩序、并做出切实贡献的新成员。整个区域被划分为若干个居住组团、配套的公共设施区(新的更大食堂、仓库、工坊聚集地)、以及预留的生态与实验扩展区。
随着基础设施逐一就位,最重要的环节——人员入住,提上了日程。管委会制定了详尽且透明的分配方案:以家庭或个人为单位,按累计贡献点为主要依据,结合日常行为表现、技能特长、以及在重大事件中的贡献进行综合评估,分批次、分区域安排入住。公示栏上,长长的细则和不断更新的贡献点排名,牵动着无数人的心。
第一批入住,150个家庭/单元名额。
这天清晨,尽管温度依旧很低,但二期崭新的主入口广场附近,却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有即将入住的第一批幸运儿,有来看热闹、打听消息的居民,也有维持秩序的巡逻队员。气氛热烈而有序,充满了期盼与议论。
公示牌前围得水泄不通,上面清晰列出150个入选编号及对应的房号(区域-组团-单元号)。
“快看!老陈一家排进去了!他家贡献点高,老陈还是技术骨干,应该的!”
“哎呀,李婶也在名单上!她负责的暖棚产量一直超额,贡献点涨得快!”
“那个胡三斗……就是以前摆摊那个,他们整个勘探小组都给了单独的联排?贡献点这么高?”
“人家现在是有编制的‘特聘勘探员’,听说又找到了不少有用的旧图纸和零件,贡献点能不高吗?这叫专业人才待遇!”
“啧,看来以后不光要干活,还得干‘对路子’的活,贡献点才涨得快……”
“第一批基本都是老居民里有突出贡献的,或者像勘探组这样新晋的核心辅助人员。公平,没话说!”
“我家贡献点还差一点,估计得等第二批了。不过名单公布了,有盼头!”
“听说房子里面都做了基础装修,通了水电暖,带小厨房和独立卫生间!比一期的大通铺和集体宿舍强多了!”
“何止!位置好的还能看到内圈的生态试验田呢!以后说不定能在自家窗台种点小菜……”
羡慕的、赞叹的、分析的、给自己鼓劲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管委会的工作人员在现场设点,引导第一批居民按编号顺序,分批进入二期区域,前往各自分配到的单元进行确认和初步整理。人们扛着或拖着不多的行李家当(更多的物品可以后续慢慢搬运),脸上洋溢着笑容,彼此招呼着,走进那象征着更稳定、更有尊严生活的新家。
“第二批的初步筛选名单也贴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人群又涌向另一块稍小的公示板。上面列出了约两百个编号,属于贡献点和表现非常接近入选线、或有特殊技能但贡献点稍逊、被列为第二批优先候选的对象。
“有我!有我编号!虽然是第二批候选!”一个年轻人兴奋地跳起来。
“第二批估计得等这部分区域剩下的单元清理完,道路最后收尾完成才能入住吧?我看那边还有些建筑废料没运走。”
“那还等什么?”另一个在候选名单上的汉子挽起袖子,“反正今天休息,去帮忙清理啊!早点弄完,说不定能早点入住!”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不少候选名单上的人的响应。很快,一支自发组成的“义务清理队”形成了,他们找来手推车和工具,热火朝天地朝着二期那些尚未彻底清理的边角区域走去。没有人强迫,动力纯粹而直接:为了早日拥有属于自己的、温暖牢固的新家。这股自发劳动的热情,甚至感染了一些不在名单上、但同样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居民加入。
这热闹而充满希望的一幕,也被另一些人远远地、复杂地观望着。
劳改营的工作区边缘,刀疤和他的几个“老兄弟”刚结束上午的体力劳动,正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挤在背风处啃着干粮。他们也能看到远处二期入口的热闹,听到隐约传来的喧哗。
刀疤嘴里嚼着食物,眼睛却死死盯着那边,尤其是看到那个曾经和他一起被俘、一起在劳改营里干活的光头壮汉——“秃鹫”,居然出现在第一批入住的人群中,正带着一个看起来挺朴实的女人,跟着工作人员往里面走时,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操!”刀疤狠狠咽下嘴里的食物,拳头捏得嘎吱响,“秃鹫那王八蛋!他凭什么?!啊?凭什么?!”
旁边一个瘦小些的跟班也满眼嫉妒:“就是!刀疤哥,咱们不都一起进来的吗?都在劳改营啃土豆、搬石头!他秃鹫什么时候就他妈偷偷上了名单了?”
另一个愤愤不平:“我看清楚了!公示牌上有他!贡献点兑换的?他哪来那么多贡献点?咱不都差不多吗?”
刀疤越想越气,胸口堵得慌。他们这些当初被抓进来的匪徒,虽然表面上老实干活了,但心里大多还残留着不甘和侥幸,对于归墟的“贡献点”和“晋升”体系,要么不信,要么觉得离自己太远。可现在,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一个曾经和他平起平坐、甚至可能还不如他狠的“老大”,居然就要住进那漂亮结实的新房子了?而他刀疤,还得在这劳改营里,睡大通铺,干最累的活,前途未卜!
这种落差,比挨一顿打还让人难受。那不仅仅是一间房子,那代表的是“被接纳”、“有未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的希望。刀疤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原来也是渴望这些的。
“妈的,他肯定背地里干了什么!”刀疤咬牙切齿,“狗东西,偷偷讨好归墟的人?还是卖了咱们兄弟?”
正好,秃鹫似乎安顿好了那个女的,又独自走了出来,像是要去仓库领点什么物资,路过劳改营附近。
刀疤立刻带着人堵了上去。
“秃鹫!”刀疤拦在他面前,眼神不善,“行啊你,不声不响,新房都住上了?跟兄弟说道说道,怎么‘进步’这么快?也让兄弟们学学?”
秃鹫看到刀疤一行人,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脸上没什么得意,反而有点讪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他看了看二期那边,又看了看刀疤他们依旧穿着劳改营标志性的衣服,叹了口气。
“刀疤,别这么说。”秃鹫的声音有点干涩,“没啥好学的……就是,就是想着,总不能一辈子这么混吧。”
“少他妈废话!”刀疤旁边的小弟嚷道,“说具体的!你怎么搞到贡献点的?是不是舔了哪个管理员的屁股?”
秃鹫皱了皱眉,但还是压着火气,低声道:“真没……就是,把以前藏的那点家底……嗯,一些黄金首饰、还有两把藏起来的枪,都找机会上交了,换了些贡献点。”
“就这?”刀疤不信。
“还有……举报了南边山里还有一伙想打归墟主意的散兵游勇的位置和大概人数。”秃鹫声音更低了,“另外,我以前在西北混的时候,知道一个小的稀有金属矿点大概位置,不确定还有没有,也报上去了,听说勘探队真的找到了点东西,也算我一点贡献。”
刀疤和小弟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上交私藏?举报同行?提供资源线索?这些事……他们不是没想过,但要么舍不得那点“家底”,要么觉得“道上规矩”不能坏(虽然末世早就没多少规矩了),要么觉得说了也没用。
“你他妈……真豁得出去!”刀疤眼神复杂,说不清是鄙夷还是震撼。
秃鹫苦笑了一下:“豁出去?算是吧……主要是,主要是……”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居然露出一丝跟他凶悍外表极不相称的赧然,“搞了个对象……就刚才那个,食堂帮厨的刘姐。人家不嫌弃我以前……就想跟我踏实过日子。我总得……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安顿人家吧?总不能一直让她跟着我住劳改营边上那破窝棚。”
“对象?!”刀疤和几个小弟几乎同时怪叫出声,眼睛瞪得溜圆。他们上下打量着秃鹫那彪悍的体型和光头疤脸,满脸的不可思议。
“就你这熊样?”一个小弟脱口而出,“还能有娘们儿看上你?图你啥?图你脑袋亮?图你力气大能干活?”
“狗!你还真狗!”另一个羡慕嫉妒恨地骂道,“闷声不响,房子有了,连媳妇都要有了?!”
秃鹫被说得有点恼,但更多的是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没办法,缘分到了……刘姐人挺好,不嫌我过去。我就想……以后好好干活,赚贡献点,让她过好日子。这新房子,就是第一步。”
他说着,看了看刀疤:“刀疤,咱们以前是混蛋,但现在有机会重新做人。归墟这地方……虽然规矩严,但只要真按规矩来,不耍心眼,踏实干活,或者像胡三斗他们那样有点特殊本事,是真的有出路。我看你也别总想着以前那套了。第二批名单不也出来了吗?努努力,说不定……”
“用不着你教训我!”刀疤烦躁地打断他,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秃鹫的话,还有他脸上那种对“未来”有盼头的表情,深深刺痛了他。是啊,人家为什么能上去?不仅仅是那些“出卖”和“上交”,更是因为人家心里有想守护的人,有想过好的日子,并且愿意为了这个目标,去改变,去遵守这里的规则。
而他刀疤呢?还在浑浑噩噩,一边干活一边心里骂娘,既看不起归墟的“假仁假义”,又偷偷羡慕这里的安全和温饱,更深处,其实也渴望被接纳,却拉不下面子,也舍不得那点可怜的“过去”和“自由”。
秃鹫见刀疤脸色变幻不定,也不再劝,点点头:“我得去领点东西了。你们……好好想想吧。”说完,绕过他们,朝着仓库方向走去。
留下刀疤一行人站在原地,望着秃鹫的背影,又望望远处二期那片崭新的建筑和热闹的人群,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肮脏的劳改营服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被时代、被这个正在蓬勃生长的集体抛在身后的恐慌和……不甘。
“刀疤哥……”一个小弟喃喃道,“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你看那些去义务清理的,不也是为了早点住进去吗?咱们……”
“闭嘴!”刀疤低吼一声,但气势明显不足。他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的冻土块,胸口剧烈起伏。
热闹是别人的。但那份对“家”的渴望,却像野草一样,在他和许多劳改营成员荒芜的心里,悄然滋生,顽强而灼人。归墟用坚固的房子、透明的规则和真实的希望,构建起强大的向心力,正在无声地瓦解着旧日的混沌与暴戾。而刀疤们,正站在选择的十字路口,煎熬又茫然。
第二批名单已经公布,新的希望和竞争,就在眼前。是继续沉沦,还是咬牙抓住那根向上的绳索?每个人,都在用行动或犹豫,书写着自己的答案。归墟的新篇章里,不只有宏大的建设和科技飞跃,也有这些微小而真实的人心博弈与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