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以后,世人都被这段聚少离多的悲情过往深深打动,人人为之惋惜感慨,纷纷将二人视作痴情不渝的典范。
把这段经历奉为千古流传的绝美爱情佳话,人人称颂二人情深似海,至死不渝。
可这段被世人无限美化、人人称颂的浪漫佳话,从最开始的源头之处,就藏着让人难以接受的龌龊算计,根本没有半分世人想象中的唯美浪漫。
并且看到牛郎这一做派,更加证实了这段故事哪里是什么浪漫邂逅,分明就是一名凡间男子躲在暗处,偷偷窥视一众女子沐浴嬉闹,行径龌龊猥琐又失礼。
不仅如此,此人还早早打定歪心思,暗中伺机偷走织女赖以腾云驾雾、重返天庭的贴身羽衣,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困住孤身下凡、毫无防备之心的织女,断了她所有退路。
孤身在外无依无靠的织女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被迫留在凡尘俗世之中,委屈自己嫁给算计自己的牛郎。
就这样织女一步步踏入旁人精心布下的圈套里。
这般所作所为,和街头巷尾行径恶劣的市井无赖、轻浮流氓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越往深处琢磨其中的弯弯绕绕,敖寸心心中的火气就越是压制不住,心底满是愤愤不平。
只觉得世间众人全都被虚假的传言蒙蔽了双眼,只听说后半段悲情别离,全然看不到最初这场相遇背后藏着的满心算计。
可此刻河里的仙女们浑然不觉,还在水里闹腾。
织女正和身旁相熟的仙子嬉笑打闹,冷不丁被同伴泼了满满一脸清凉河水,顿时忍不住轻笑出声,连忙抬手擦拭脸上的水珠。
一边笑着躲闪退让,一边下意识朝着河岸大石头所在的方向缓缓游过去。
眼看着温婉单纯的织女一步步朝着自己藏身的位置靠近,躲在大石头后方的牛郎瞬间两眼放光,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欣喜与激动。
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河面之上的身影,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画面,满心满眼都是按捺不住的躁动心思。
敖寸心没有再犹豫。
她悄无声息地落在那男人身后。
那男人看得太入神了,完全没察觉身后多了个人。
他甚至还在咽口水,敖寸心都能听见那“咕咚”一声。
她站定,清了清嗓子。
“好看吗?”
那男人随口回了一句:“好看。”
话音落地,他愣住了。
脖子像生了锈的齿轮,一格一格地转过来。
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白净的,好看的,但脸色绝对算不上友善。
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像两把刀子,寒光凛凛的。
“啊——!”那男人惊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蹭了两步,背撞上石头,退无可退。
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眼睛里全是慌张和惊恐,嘴巴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河里的姑娘们听见动静,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一瞬间,尖叫声响成一片。
“什么人!”
“有男人!”
“姐妹们,快穿衣裳!”
姑娘们手忙脚乱地往岸边游,水花四溅,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织女最快。
她第一个冲到岸边,伸手去拿自己的衣服,结果手指在青石上找了一圈都没有。
她接着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她的衣服不见了。
“我的衣服呢?”织女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其他几位仙子也陆续上了岸,各自穿好了衣裳。
有人看见织女还站在岸边,身上只披了一件湿透的外衫,浑身颤抖着,连忙走过来。
“织女,你怎么不穿衣服?”
“我…我的衣服找不到了!”织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什么?你的羽衣找不到了?”
另一位仙子脸色一变,“没有羽衣你就回不了天了!”
“赶快再仔细找找!”几个人围过来,把青石上上下下翻了个遍。
可那件羽衣确实不见了。
大石头后面的牛郎听到动静,更加心虚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石缝里。
敖寸心听到织女她们的谈话,再看着他这副样子,就知道羽衣已经被牛郎偷走了。
她施法把他身后的背篓打开——果然,羽衣安安静静地躺在背篓里,被干草盖着。
敖寸心直接施法,羽衣从背篓里飘起来,稳稳当当地飞到了织女手中。
织女先是一愣,然后飞快地穿上了羽衣。羽衣贴上身的瞬间,光华流转,她身上的湿气一下子全干了,头发也恢复了柔顺。
她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时,几位仙子也已经穿好衣服,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领头的是一位性子最急的仙子,她在天界出了名的火爆脾气,这会儿整张脸都气得发红。
“好你个登徒子!”她指着牛郎的鼻子,“居然偷看我们戏水,而且还敢偷衣服?你安的什么心?”
“我没有…我没有偷…”牛郎连连摆手,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
“衣服从你背篓里拿出来的,你还说没偷?”另一位仙子冷笑一声,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时,织女走上前。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已经平静了许多。
她先冷冷地看了牛郎一眼。
然后转向敖寸心,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仙友相助。若非仙友及时发现,今日之事…”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敖寸心摆了摆手,“不必客气。”
她看了一眼缩在石头边上的牛郎,又看向几位仙子。
“此人行为如此恶劣,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几位仙子面面相觑。
偷看仙子沐浴,这在仙界是重罪,真要追究起来,够这凡人喝一壶的。
可她们毕竟不是天庭的执法仙官,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牛郎感觉到形式对他不利,于是他猛地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各位仙子饶命!仙子饶命!”他的声音又急又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不是故意看的!我…我是在此处放牛的!”
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那边确实站着一头老黄牛,正慢悠悠地嚼着草,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
“我听到河里有动静,”牛郎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我以为有人掉河里了,所以才…才看了几眼。”
敖寸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心里一动。
这就是传说里会说话的那头牛吧?
她仔细看了看,果然,那大黄牛通了灵性,是个妖。
此刻它站在不远处,感受到敖寸心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息,低着头不敢轻举妄动,连草都不敢嚼了。
“真的!我就是个放牛的,怎么敢对仙子们有非分之想?真的是误会,误会啊!”牛郎还在继续求饶。
一位仙子嗤了一声,“误会?那羽衣怎么跑你背篓里去了?也是误会?”
“我…我不知道,”牛郎的声音越来越小,“可能是…是被风吹进去的?”
“风吹进去的?”那仙子气笑了。
“风那么厉害,专门把你的干草吹开,再把衣服吹进去,然后再把干草吹回来盖好?这风成精了吧?”
牛郎彻底没词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再编一个像样的借口,但嘴已经不听使唤了。
敖寸心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要不,问问那头牛?它可是从头看到尾,什么都知道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那头老黄牛。
老黄牛身体一僵,耳朵动了动,嘴巴闭得紧紧的,眼睛看向别处。
牛郎脸上的表情彻底垮了。
他知道瞒不住了,终于哭丧着说了实话。
“是…是大黄牛让我这么做的。”
“什么?”几位仙子同时皱眉。
“它说…它说只要偷了你们的衣裳,你们就没办法回天了…还因为被我看了,也会…也会跟我成亲…”
话音落下,整条河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织女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你再说一遍?”
牛郎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不敢抬头。
此时织女的脸色不好。
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
是啊,任谁被这么算计,也不会如此好心情。
杨戬的母亲瑶姬就是最好的例子——动了凡心,私配凡人,被压桃山,最后被晒成飞灰。
她今天差点就走上了那条路。
如果不是这位仙友及时出现……
毕竟杨戬母亲瑶姬的例子就在那里摆着——动了凡心,私配凡人,被压在桃山之下,最后被十大金乌晒的魂飞魄散。
下场有多惨烈,三界之内谁不知道?
可现在她差点就被一个凡人算计了。
如果不是这位仙友及时出现…那后果她不敢想。
织女深吸一口气,“仙友,各位姐妹,此人心术不正,行为龌龊,我提议——把他打入第八层冰山地狱,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动这种猥琐心思。”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头还在装普通黄牛的老牛。
“至于那头通了灵性的牛,不好好修炼,反倒给一个凡人出这种恶计,那就废了它的修为,打入畜生道,让它永生永世,都是畜生。”
“好!”几位仙子齐声应和,一个比一个解气。
“就该这么办!”性子最急的那位仙子狠狠瞪了牛郎一眼,“偷看我们洗澡?还想逼织女嫁给你?你多大的脸啊?”
“对,这种人,不,这种畜生都不如的东西!”另一位仙子也跟着骂。
“连畜生都不如的玩意儿,还妄想娶织女?你也配?”
织女走到敖寸心面前,又行了一礼,“今日之事,织女铭记在心。敢问仙友姓甚名谁,仙友的大恩大德,织女没齿难忘。
日后若有需要织女的地方,请仙友尽管开口。”
敖寸心扶了她一把,笑着说。
“我是西海三公主敖寸心,你也不必这么客气。
不过你们以后下凡玩水,记得留个人在岸上看着,别再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织女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三公主说的是,是我等大意了。”
敖寸心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多说。
几位仙子你一言我一语地骂完了,施法把牛郎和那头老黄牛一并锁住,准备押回天庭交由司刑的神官处置。
牛郎被一道金光捆得像个粽子,趴在地上连动都动不了,满脸的灰和泪,嘴里还在嘟囔着“饶命”“我再也不敢了”,但没人理他。
那头老黄牛也被废了修为,四腿一软,趴在了地上,眼神呆滞,嘴里还冒着白沫。被一道白光卷走了。
织女又回头看了敖寸心一眼,再次点头致意,然后和众仙子一起押着牛郎和老黄牛,驾云往天庭的方向去了。
敖寸心站在河边,看着那一群仙子的身影消失在天际,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牛郎磕头的地方还留着一摊水渍。
咦!真是恶心巴拉的。
于是她飞离了此地。
一边飞一边想,今天这事儿干得挺爽的。
什么“千古绝恋”,什么“牛郎织女”,从根上就是一桩猥琐男算计良家女子的事情。
要不是她今天凑巧路过,织女可就真栽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按照原来的故事走向,织女后来还给牛郎生了两个孩子呢。
想到这儿,敖寸心浑身打了个哆嗦。
太可怕了。
她决定以后多出来闲逛。
指不定还能撞上什么“千古佳话”,顺便再拆几个。
……
天庭,瑶池。
织女和几位仙子押着牛郎和老黄牛回了天庭。
玉帝和王母听织女她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气的脸色铁青。
“好一个放牛的!”玉帝一拍桌案,“偷看仙子沐浴,还敢偷藏羽衣,逼仙子嫁给他?谁给他的胆子!”
而王母则是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问了一句,“织女,本宫问你,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那位西海三公主,一直在场?”
“回娘娘,正是。”织女低头,“若非三公主及时发现,小仙怕是着急此人的道了。”
王母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织女身上移开,落在玉帝身上。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传旨,”玉帝开口,声音冷硬,“牛郎此人,心术不正,行为龌龊,偷窥仙子、偷盗仙衣、意图胁迫仙子,罪不可恕。打入第八层冰山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头老牛,通了灵性却不行正道,废其修为,打入畜生道,永生永世为畜。”
“遵旨。”值殿天官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