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宝珠乐了,老宋家人都挺正经,就出了宋老二这么一个嘴贫的。
她上次见香茹教育他,“爸爸,你都快四十的家长了,能不能稳重些!”
宋海不乐意了,直言他是童趣型家长,遇到他这样的爸爸就偷着乐吧!
夏宝珠笑着开玩笑,“好的,下次一定!”
宋海同志继续耍宝,将手里的白毛巾往肩上一甩,“您请入座!马上开饭!”
宋渠和香茹大朋友共脑,默契评价:“马屁精。”
宋海鄙视地扫射了他们一圈,“请您二位审视下自己呢?”
一个挽着媳妇儿胳膊,一个端着桔子粉水要献给小婶儿,到底是谁更谄媚!
夏宝珠扑哧笑出声,笑着拍拍如今已经是大朋友的香茹。
香茹两年前就高中毕业了,想继续读书就必须先下乡或劳动两年才能去读工农兵大学。
当时摆在香茹面前的还有另一条路,因着她自己成绩优异,符合军区内部医护、通讯、机要培训班的要求,于是得了一个培训名额。
这培训班就是军区为了照顾子弟才办的,不过名额有限,门槛还是挺高的。
问到夏宝珠这里的时候,她果断建议香茹先选择感兴趣的培训班,培训完先工作,等恢复高考再考学深造就好了,到时候二十多岁的考生应该不缺。
她打了一圈招呼后,去书房给魏司打电话报备。
一是她的工作变动,二是刘局那边的调动进展,三是告诉她新电话号码。
这电话安到家里,安装费单位报销,月租费单位统一支付,但私人长途要自己掏钱,月底从工资里扣。
所以她打算等大年初一拜年再通知别的老领导老朋友,不过魏司在等她消息,耽误不得。
饭后,她主动找老宋同志聊了聊。
主要是想搞清楚部队撤出的节奏,这关系到她如何向翁军长汇报“两套牌子”的提案。
听老宋同志的意思,中央已经明确让他们逐级撤出了,最晚六四年底翁军长就会离开革委。
这就意味着他精力已经转回军区了,现下曹副省是干部安排的实际操盘手,也是财贸工交的掌舵人。
那翁军长是否还愿意冒险支持她的提议?
毕竟他快要安全落地了。
翌日,等翁军长回了政府大楼传唤她的时候,夏宝珠已经打好了草稿。
翁德生见夏宝珠进办公室,惯常严肃的脸上有了些笑意,这几年小夏成长了不少,越来越滑头了,也越来越沉稳了,但这些都没有耽误她一心为公。
他是带兵打仗的,平生最欣赏的就是有勇有谋、为国为民的后辈,小夏当属其中的翘楚。
他语气松快了几分,“小夏,去年部里的来函我都看过了。
对你我很放心,外贸局的舞台搭好了,你以后就放心大胆地做事!曹主任会为你保驾护航的,有好事也别忘了咱们军区啊。”
夏宝珠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松弛,她也略微舒缓了几分,笑着点头,“我会的,领导!”
到时候她得优先小宋同志,否则...他老爹要破防了。
翁德生靠向椅背,“说吧,你那个提案怎么回事?”
来了来了,能不能成立进出口公司就看翁军长的态度了。
前天的通气会头脑风暴了两个小时也没有达成一致,究其根源还是因为此举算是开创性的,对领导们来说风险有些大。
建国后我国实行的是高度集中的外贸统制体制。
这种体制的核心特征是外贸部统一领导,外贸专业总公司统一经营,中央财政统负盈亏。
说白了就是省里的进出口分公司本质上不是省里的,是中央外贸总公司的派出机构。
一旦敲定“一套班子两套牌子”的组织架构,就是主动去触及中央已经定好的“条条块块”框架,就是将革委这个“地方块块”试图分“中央条条”一杯羹的事儿摆到了明面上。
哪怕她提出的关键前提是,外贸局并不主张将分公司从总公司独立出来,只是多一块牌子,只是为了管理进出口工作和开展业务方便。
但时下正处于敏感调整期,条块关系微妙,有人觉得动架构就是动中央的盘子。
因此必须小心平衡,毕竟你怎么说人家不一定怎么信呢。
这不是小事,哪怕她有信心在外贸部过关,领导们也不敢轻易拍板,需要定海神针点头,军区背景是护身符。
夏宝珠快速捋了下思路,“主任,我先跟您汇报下我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我在四三办参与引进项目的时候,干部们经常会聊起来,咱们国家花那么多外汇引进技术设备,其实就是为了让咱们的工业水平提上去。
提上去后能直接改善老百姓的吃穿用度水平,也能将咱们的产品能卖到国际市场上赚外汇间接改善生活水平和社会样貌。
李副总理也多次在会上强调,要用好外汇,更要学会赚外汇。
但根据我这些年在广交会上跟国际市场打交道的经验,‘政企不分’已经直接影响到咱们的外贸出口事业了。
有些客商明面上提出质疑,咱们还能配合解决。
但更多的是接受不了这种商业政治混合行为的客商,来一次就不来了,这不光是咱们省的问题,更是全国面临的问题。”
这就是她在省里做事的方便之处。
这要是在部里,直接提出这种改革举措就太敏感了,运动开始后提倡精简执政,取消了各省进出口分公司,运动还在如火如荼,你怎么就要否定成果了?
纯属找事。
翁德生皱眉,“以前怎么处理的?”
“以前也有办法,通常是让香港窗口公司转一道或临时刻章,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四三计划国家花了这么大代价引进设备,第一工程宁阳项目落地在咱们省,咱们以后的贸易肯定要进一步与国际接轨,身份这个问题早晚得解决。
我个人的意见是咱们省里可以打个样,用新办法对付老问题。
外商其实就是遵循国际市场的商业习惯,看公司不看政府,有了牌子就能事半功倍。
对内我们局还是原来的建制,一套班子该开会开会,该学习学习,该请示请示,一样不落。”
翁德生敲桌子思考,“听曹主任的意思是,这事情你要摆到明面上向外贸部汇报?”
“对,要表明一旦总公司愿意收回分公司的管理权,我们会全力配合,既然这样,坦诚就是解酒药,免得上级单位晕晕乎乎搞不明白咱们的路子,误伤了友军。”
事关重大,只要他没撤出政府大楼就要担责任,翁德生又细细问了不少问题。
最后他盯着夏宝珠问:“你有多大把握?”
夏宝珠顿了下,保守给出答案,“百分之八十吧。”
其实是百分之九十九,李部长和汤副部正处于对她半盲目信任期......
而对翁德生来说,有八成把握就足够上战场了。
他暗自点头,三十岁上副厅是年轻了些,但小夏的政治成熟度完全不输四五十的老油条。
她是清爽的老辣。
就说刚才这番汇报,不炫耀功劳,只提领导重视、同僚支持、收获很大;不贬低过去,只说形势变了要大步跟上;不脱离实际,所有建议有理有据、可操作性强,同时还给他留出了决策空间。
有多少老干部能做到这么周全?
思及此他又酸了。
有这种儿媳,他老宋家何德何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