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南部,玄鸟族领地。
风自千山之巅吹来,卷着初春的寒意与霜心莲淡淡的清香,在群峰之间低回盘旋。
天光微明,云层如絮,一缕晨曦斜照在问道祭坛的石阶上,映出斑驳古意。
李行舒踏着最后一段山路而来,脚步沉稳,袈裟边缘已染上长途跋涉的尘灰。
他双目清明,眉宇间却藏着一丝疲惫——十几年光阴穿行于荒野绝境、横渡无尽虚空,只为今日这一面。
尚未踏入族地结界,一道身影已凌空而立,挡在他前方。
尘逸负手而立,白衣胜雪,黑发披肩,眸光如深潭静水,不起波澜。
他未着族长法袍,也未召族中长老,仅凭一人一影,便将天地气机凝为屏障,隔断内外。
“你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晨雾,“我感知到你的气息已有三日。为何不早些现身?”
李行舒停下脚步,仰首望向那道清冷的身影,微微一笑:“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毕竟,贸然闯入一位大罗仙的领地,哪怕带着善意,也易被误认为挑衅。”
“那你现在来的目的呢?”尘逸目光如刃,直刺核心,“人族如今气运昌隆,修行者如雨后春笋,正是鼎盛之时。你却孤身远行,跨越亿万里,来到这偏居一隅的玄鸟族地域——所为何事?”
李行舒沉默片刻,抬手轻拂袖角,一道因果符文缓缓浮现,悬于两人之间,流转着幽微金光。
“我想与你谈一场交易。”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不是施舍,也不是命令,而是一次共存的尝试。”
尘逸眉头微蹙,没有打断。
“第五次天地灾劫的本质,你我都已窥见。”李行舒继续道,“它并非天罚,而是众生执念所化之业力反噬。修行者越多,争斗越烈,怨恨越深,劫火便愈炽。而人族,因气运所钟,成了这场劫难的焦点。”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尘逸:“但若任其发展,不出百万年,人族将被自身积累的业力压垮,继而崩塌整个天地秩序。届时,万族皆无幸免。”
尘逸依旧不动,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波动。
“所以,”李行舒缓缓道,“我们打算以秘法构建‘气运连结’之阵,打通五域四海的气运脉络,将人族所承之劫波,分摊至万族之中。非为转嫁灾祸,而是让所有生灵共同承担因果,延缓劫数降临的时间——只为争取一线喘息之机。”
空气骤然凝滞。
风停了,连远处霜心莲上的露珠都仿佛冻结在叶尖。
良久,尘逸才开口,声音低沉如冰下暗流:“你说得轻巧。人族突然变得如此‘仁慈’?要我信你们愿意分享气运、共担劫难?”
李行舒没有回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可正因如此,我才更清楚——若再不改变,等待我们的,不是胜利,而是集体覆灭。”
他抬起手,指向苍穹:“你我皆是大罗仙,超脱轮回,俯瞰万载兴衰。你能算不到第六劫后面是什么规模吗?道则崩解,法则逆乱,届时不只是真仙会陨,连大罗都将应劫而动。你以为,到那时,还能守住这片净土?”
尘逸瞳孔微缩。
他知道,李行舒说的是实话。
作为大罗仙,他对未来的推演虽不如陈衍那般通彻,但也足以窥见几分端倪——第六劫,涉及“道崩”,一旦降临,天地规则将自我瓦解,强者亦难自保。
沉默如渊,蔓延许久。
终于,尘逸闭上眼,轻轻一叹:“……你说服我了。”
他睁开眼时,神色已缓:“我不是相信人族,我是相信你。若此事真能延缓劫难,哪怕只争得十万年光阴,也值得一试。”
说着,他指尖轻点虚空,一枚羽形玉符飘然而落,落入李行舒掌心。
“这是我族的联络印记。”尘逸道,“若有召,请以此符传讯。我会召集长老会议,推动此事落地。”
李行舒郑重收下,拱手一礼:“多谢。”
尘逸却忽然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若将来此阵引发异变,或被人族私自操控,用于压制他族修行之路——我不论生死,必以玄鸟族全部战力,斩你于此。”
李行舒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笑了:“若真有那一日,你不止该斩我,还该焚我神魂,永镇九幽之下。”
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意与底线。
风再次吹起,卷走方才的肃杀之气。
李行舒转身离去,背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道金光,撕裂长空,直奔西去。
又经十余载跋涉,李行舒终至东域西部。
浮空仙岛群如星辰散落于云海之上,白雾缭绕,法则低吟。
每一座岛屿皆悬浮于本源道种之上,隐隐与天地共鸣,宛如独立小世界。
乾真正候于主岛之外。
他并未高坐王座,而是亲自迎出结界,一身素袍,眉宇间透着岁月沉淀后的沉稳。
“你来了。”乾真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严,“我已推演多日,知你必将至此。”
李行舒落下云头,合十行礼:“族长有礼。”
“不必多礼。”乾真抬手虚扶,“你此行目的,我也略有感应。是为了那‘合纵连横’之策而来吧?”
李行舒略感惊讶:“你竟已知晓?”
“你在玄鸟族的一言一行,早已通过推算得知。”乾真淡淡道,“况且,我族虽避世,却不愚昧。第五劫之后,我族三位长老因执念焚身而亡,那一幕至今刻骨铭心。若再不寻出路,恐怕下次劫火燃起时,我们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身引路:“进来谈吧。”
两人步入主殿,四周灵气氤氲,墙上镌刻着古老仙文,记录着仙灵族自开天辟地以来的兴衰史。
落座后,李行舒不再赘述,直接阐明来意,将阵法构想、分流机制、风险预估一一说明。
乾真听罢,久久未语。
殿外,一朵金莲自虚空中绽放,随即凋零,化为点点星光洒落。
“你说的,和我想的差不多。”乾真终于开口,“这不是救赎,是止损。但我们仙灵族本就情感淡薄,执念较少,若能借此平衡万族业力,倒也算顺应天道。”
他抬眸,目光坚定:“我同意。不仅同意,还会派遣两名精通本源法则的长老协助布阵。”
说罢,他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道种残片,递予李行舒:“这是我族传承信物,持此物者,可在仙灵族境内自由通行,并调动部分浮空岛资源。”
李行舒双手接过,郑重道:“多谢族长深明大义。”
乾真摇头:“不必谢我。我只是希望,当第九劫真正降临时,我们的后代还能抬头看天,而不是跪地求生。”
话毕,他起身送客。
李行舒离去时,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漂浮于云端的净土,心中默念:
还有三家,就能启动第一步了。
再过十余年,他终于抵达东域东部——妖皇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