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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一支狼毫,换你半副铁骨

圣旨下得很快。

贡院的血腥气还没散尽,那张明黄色的布帛就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科举重开。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把原本死气沉沉的士子们炸得晕头转向。

原本以为今科舞弊案会让所有人前程尽毁。

没想到陛下不仅没杀人,还给了所有人第二次机会。

除了那些已经被革去功名的作弊者。

十三司的偏厅里,一盏油灯烧得正旺。

苏慕白跪坐在案前。

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儒衫现在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案上堆满了书,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大虞朝的律法和近十年的邸报。

门被推开。

顾长清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

苏慕白没有抬头,手里的笔依旧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他在抄写《大虞律》。

每一个字都写得力透纸背,墨汁洇透了宣纸,印在下面的毛毡上。

“手腕太僵。”

顾长清把木盒放在案角,“写出来的字全是火气。”

苏慕白停下笔。

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刑”字上晕开一团黑斑。

“顾大人。”

苏慕白放下笔,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草民这条命,是你给的。”

“不是我给的。”

顾长清找了把椅子坐下,随手翻了翻案上的律法书。

“是你自己捡回来的。”

“要是那天在贡院你没把王文杰供出来,这会儿你已经是一具尸体,连乱葬岗的野狗都不愿意啃。”

话很难听。

苏慕白的身子抖了一下。

“看看。”顾长清指了指那个紫檀木盒。

苏慕白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支笔。

笔杆是湘妃竹,笔头是狼毫。

不是市面上那种为了美观掺了羊毛的兼毫,而是纯粹的狼毫,硬,挺,锋利。

“这是……”

“我以前用的。”

顾长清从怀里摸出那块平安符,在手里摩挲着。

“法医手里的刀,只能剖开死人的胸膛。”

“但你手里的笔,能剖开这世道的烂疮。”

苏慕白盯着那支笔。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怕死。”

顾长清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十三司阴森的高墙,墙头上蹲着几只黑色的乌鸦。

“怕死的人,才会在绝境里咬人。”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骨头太硬,容易折。”

“你需要的是韧劲,是那种为了活下去,连屎都能吃的韧劲。”

苏慕白抓起那支笔。

竹节冰凉,硌得手心生疼。

“半个月后殿试。”

顾长清没有回头,“陛下要的不是文章,是刀。你自己看着办。”

……

半个月,转瞬即逝。

保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擦得锃亮,倒映着湛蓝的天空。

三百名贡士身着深蓝色的襕衫,排成两列。

在这个巨大的帝国权力中心低头肃立。

宇文昊坐在龙椅上。

他手里把玩着一块玉如意,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

“今科殿试,不考诗赋,不考经义。”

宇文昊把玉如意往御案上一丢,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题目只有两个字——治吏。”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治吏。

这两个字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抛出来,意味深长。

严嵩刚倒了大霉,吏部尚书王文杰刚死,陛下就考这个。

这是要让士子们站队。

骂严党?那是找死。

严嵩虽然闭门思过,但朝堂上一半的官还是他的人。

夸严党?那是找死。

陛下这会儿正磨刀霍霍,谁敢撞枪口?

这是一道送命题。

苏慕白坐在角落里。他铺开卷子,研墨。

墨很黑,像那晚贡院里消失的字迹。

他拿起那支湘妃竹狼毫。

顾长清的话在耳边回荡。

怕死的人,才会在绝境里咬人。

苏慕白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他没有骂严嵩,也没有颂圣。

他写的是钱。

从地方州县的火耗,到六部的冰敬炭敬,再到盐铁专卖的漏洞。

每一个字,都是他在赌坊、在秦楼楚馆、在最肮脏的市井里听来的实话。

文章写了一半,一只明黄色的靴子停在了他的桌案旁。

宇文昊背着手,站在那里。

苏慕白的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停笔。

宇文昊弯下腰,盯着卷子上的那行字:

吏治之腐,非在一人一党,而在利出一孔。利不分,则权不制;权不制,则虽杀一严嵩,必生百严嵩。

大逆不道。

要是放在前朝,这几句话够诛九族。

宇文昊看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太监都开始发抖。

“叫什么名字?”宇文昊突然开口。

“草民……苏慕白。”

“字不错。”

宇文昊直起腰,继续往前走,“但这狼毫太硬,容易划破纸。”

苏慕白的身子软了下去,差点瘫在地上。

……

三日后。金榜放出。

苏慕白,状元及第。

这一榜,被京城百姓戏称为“血榜”。

因为这一科的状元,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琼林宴罢,苏慕白拒绝了所有同年好友的邀请,独自一人往回走。

他在翰林院附近租了个小院子。

巷口,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阴影里,车身上雕刻着繁复的鹤纹,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车帘被一只戴着硕大玉扳指的手掀开,露出一张与严嵩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年轻与乖戾的脸。

正是严嵩的儿子,工部侍郎严世蕃。

苏慕白停下脚步。

“苏状元。”

严世蕃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那是两颗极品狮子头,被盘得通红透亮。

“恭喜啊,一战成名。”

“严大人。”

苏慕白拱了拱手,不卑不亢,“有何贵干?”

“父亲听说苏状元文章写得好,特别是那句‘虽杀一严嵩,必生百严嵩’,深得父亲的心。”

严世藩笑眯眯地指了指身边的座位。

“父亲想请苏状元过府一叙,喝杯茶,顺便聊聊这‘百严嵩’到底是个什么生法。”

这是威胁。也是拉拢。

只要苏慕白上了这辆车,明天他就是严党的新贵。

要是他不上,那句大逆不道的话,随时能变成攻讦他的利刃。

苏慕白看着那黑洞洞的车厢。

他摸到了袖子里的那支笔。

“严大人。”

苏慕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市井混混的痞气。

“首辅大人的茶太贵,我喝不起。”

“我这种穷书生,只配喝路边的凉白开。”

严世蕃手里核桃转动的声音停了,那双阴鸷的眼睛眯了起来。

“苏状元,路要是走窄了,可是会崴脚的。”

“路宽路窄,那是给人走的。”

苏慕白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马车。

“至于有些生来富贵,却只会摇尾乞怜的,连狗都不如。”

“严大人,您说是不是?”

严世蕃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上青筋暴起。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放下车帘。

“好得很。苏修撰,咱们来日方长。”

马车辘辘远去。

苏慕白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腿抖得挺厉害。”

头顶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

苏慕白抬头。

旁边的屋顶上,坐着三个人。

沈十六手里提着一坛酒,顾长清正在剥花生,柳如是则晃荡着两条腿。

红色的裙摆在风里飘来飘去。

“上来。”沈十六把酒坛子扔了下来。

苏慕白手忙脚乱地接住,酒洒了一身。

……

屋顶上的风很大,带着京城特有的尘土味。

“刚才要是你上了车,现在这坛酒就砸在你头上了。”

沈十六拔出绣春刀,用刀背敲碎了一颗核桃,把仁递给旁边的顾长清。

顾长清接过核桃仁,丢进嘴里:“他不敢。”

“他要是上了车,严嵩第一个杀他。”

“陛下把他点为状元,就是要让他当那根搅屎棍。”

“严嵩要是收了他,那就是在打陛下的脸。”

“顾兄,能不能换个词?”

苏慕白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直咳嗽。

“什么搅屎棍,我是翰林院修撰,天子近臣。”

“差不多。”

柳如是咯咯直笑,她抢过顾长清手里的花生。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咱们都是棍子。”

“有的用来打人,有的用来搅合。”

苏慕白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他看着这几个人。

一个是杀人如麻的锦衣卫,一个是跟尸体打交道的法医,一个是混迹风尘的妖女。

而他,是一个曾经烂在泥里的赌徒。

真是个奇怪的组合。

“顾兄。”

苏慕白举起酒坛,“谢了。”

顾长清跟他碰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没让我死在贡院。”

苏慕白看着远处的皇宫,“也谢你教我怎么当人。”

“我没教你当人。”

顾长清淡淡地说,“我只是教你怎么不当鬼。”

沈十六突然插了一句:“翰林院那种地方,全是些只会动嘴皮子的老学究。”

“你要是受了欺负,别忍着。”

“不忍着能怎么办?”

苏慕白苦笑,“我又打不过他们。”

“谁让你打了?”

沈十六指了指苏慕白袖子里的笔。

“顾长清不是说了吗,那是你的刀。”

“谁要是骂你,你就写文章骂回去。实在骂不过……”

沈十六顿了顿,刀鞘在瓦片上磕得当当响。

“你就告诉我。只要不弄死,断条腿断只手,锦衣卫还是能兜得住的。”

苏慕白愣住了。

他看着沈十六那张冷冰冰的脸。

突然觉得这个人人畏惧的“活阎王”,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沈大人。”

苏慕白郑重地举起那支狼毫笔。

“以后在朝堂上,凡是锦衣卫不方便说的话,我来说。”

“凡是顾兄不方便做的事,我来做。”

“我的笔,就是你们的刀。”

月光洒在四个年轻人的身上。

顾长清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紧绷的感觉稍微松了一些。

这个局,终于还是让他们闯出了一条路。

虽然这条路依旧布满荆棘,虽然前面还有无数个严嵩、无数个无生道在等着。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