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这并不是一声简单的巨响。
震天雷在密闭的铜壁内炸开,威力被放大了数倍。
那尊大殿中央的巨大无面佛,右脚跟处猛地爆出一团刺眼的火光。
厚重的铜皮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卷曲着向外翻飞。
原本依靠右脚作为支撑点的重心瞬间失衡。
巨大的佛像在金属扭曲声中,向右侧轰然倾斜。
它像一柄千万斤重的巨锤。
狠狠砸向了大殿原本就已被高温炙烤得酥脆的地面。
咔嚓。
地面原本坚固的金砖瞬间崩裂,露出下方漆黑的空洞。
失重感猛地袭来。
顾长清只觉得脚下一空。
他在爆炸响起的瞬间,就已经按照预判。
滚进了一处被塌陷石梁构成的三角夹角里。
碎石如雨点般落下,砸在头顶的石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尘土瞬间灌满了口鼻。
“咳咳……”
顾长清挥着袖子,试图驱散眼前的灰尘。
周围全是呛人的硫磺味和焦糊味。
那尊巨大的佛像此刻已经大半截身子砸进了地底溶洞。
像个卡在喉咙里的鱼刺,硬生生架在了一二层之间。
它挡住了大部分坠落的碎石,却也彻底堵死了原本的出口。
热浪逼人。
底下的流沙已经流尽,所谓的“红莲业火”随时可能吞噬一切。
“顾长清!”
头顶传来一声暴喝。
紧接着。
一道黑影顺着佛像砸出的缺口,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
那身影在半空中强行扭转,手中的绣春刀带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当!
一根横扫过来的断裂木梁被那把刀硬生生劈开。
木屑纷飞中,那人稳稳落地,靴底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踩出一声脆响。
沈十六。
他身上的飞鱼服已经被烧出了几个大洞。
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那双平日里冷得像冰的眼睛,此刻却红得吓人。
他一眼就看见了缩在石梁底下的顾长清。
沈十六大步跨过地上的废墟,一把抓住顾长清的衣领。
像是提溜小鸡一样把他拽了出来。
“死了没?”
沈十六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去的暴虐。
顾长清试图站直,却踉跄了一下。
双腿软得像面条,险些一头栽进碎石堆里。
一只铁钳般的手及时架住了他的胳膊。
沈十六眉头紧锁,几乎是将他半拖半抱着架了起来。
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即将崩塌的穹顶。
“这破庙要塌了,路在哪?”
“别急……”
顾长清借着沈十六的力道,大口喘息。
惨白的脸上沾满了黑灰,眼神却死死盯着那尊摔裂的佛像。
“扶我过去……那里有东西。”
沈十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时候你还要验尸?”
“不验清楚……咳咳……这把火就白挨了。”
顾长清咬着牙,将身体大半重量压在沈十六身上。
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佛像破碎的铜壳前。
沈十六举起还在冒烟的火折子凑近。
火光跳动下,破碎的胸腔内赫然暴露出一具早已风干的尸骸。
它像个未成形的胎儿般被铁丝强行固定在铜壁内侧。
皮肤呈腊肉般的深褐色,紧紧包裹着骨骼。
眼眶空洞,正对着两人的方向,嘴巴大张,仿佛在无声尖叫。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喉咙。
顾长清手指颤抖着,隔着帕子轻轻拨弄了一下尸体口中那个精巧的黄铜装置。
“果然。”
顾长清声音嘶哑而急促。
“没有什么高僧……这只是个把活人做成乐器的哨子!”
“哨子?”
沈十六看着那根通向底部的铜管,一阵恶寒。
“利用地底上升的热气流,通过这个特制的簧片震动发声。”
顾长清盯着那具傀儡,语速极快。
“我们在跟一阵风对话!”
“这具干尸生前应该是知客僧,被困在这里,日夜吞吐着地底的毒气……”
“这就是所谓的‘极乐’。”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断裂声。
咔嚓——轰!
一根巨大的横梁轰然砸下,激起漫天烟尘。
距离两人仅半尺之遥。
上方的大洞口探出公输班焦急到扭曲的脸。
“别验了!地基要塌了!快上来!只有十息!”
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颤抖,如同地龙翻身。
顾长清身子一晃,眼前发黑。
他在下面耗费了太多心力,此刻早已是强弩之末。
沈十六不再废话,一把将绣春刀插回背后。
反手扣住顾长清的腰带,将他如货物般猛地甩到背上。
“抓紧!”
顾长清不再矫情,死死勒住沈十六的脖子。
沈十六双腿发力,整个人像是一头猎豹。
在摇摇欲坠的废墟中腾空而起。
“雷豹!”
沈十六人在半空,暴喝一声。
根本不需要他提醒,一条粗壮的麻绳早已从上方垂落。
雷豹早就在等这一刻。
沈十六猛地跃起,在半空中精准地一把抓住绳索,借力一荡。
他的脚在倾斜的佛像上一蹬,借着反作用力,带着顾长清直冲大殿缺口。
热浪在身后疯狂追赶。
就在两人冲出地面的瞬间。
轰——!!!
地底的红莲业火终于彻底爆发。
巨大的火柱顺着缺口喷涌而出,将那尊残破的无面佛彻底吞噬。
整座大殿的地面瞬间塌陷。
气浪将刚爬上来的两人掀翻在地,滚出去好几丈远。
雷豹和公输班立刻冲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两人拖离塌陷边缘。
暴雨依旧在下。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和滚烫的皮肤接触,冒出一阵白烟。
顾长清趴在泥水里,肺部像是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沈十六呈大字型躺在他旁边,胸膛剧烈起伏,手背上全是擦伤。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和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
沈十六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转过头,咬牙切齿地盯着顾长清。
“下次……”
“下次再有这种找死的活儿,你自己去。”
“老子不伺候了。”
顾长清看着漆黑的夜空,突然笑了起来。
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咳嗽。
“沈大人,这话你说过三次了。”
“哪次你没来?”
沈十六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撑着地坐了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着那个已经变成火坑的大殿中心,眼神阴鸷。
“那个装神弄鬼的秃驴呢?跑了?”
顾长清在雷豹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黑灰,露出苍白的肤色。
他的目光没有看火坑,而是投向了寺庙后山的方向。
那里是一片密集的塔林。
轰隆!
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塔林。
借着那刹那的惨白光亮,顾长清瞳孔骤缩。
“在那儿。”
他抬手指着塔林深处。
只见一个佝偻的黑影,正像只大马猴一样,在尖锐的塔尖上跳跃。
那黑影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麻袋,随着他的跳跃,麻袋在空中剧烈甩动。
又是一道电光闪过。
这一次,连雷豹都看清了。
那麻袋的轮廓极不自然地弯折,垂落的一角在风雨中晃荡。
那是一只脚的形状。
而在那只脚上,有一抹刺目的红,在灰暗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那是女子穿的绣花鞋。
“那是真正的‘食客’!”
顾长清的声音瞬间绷紧,推开雷豹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他背着黄雨嫣!”
“别让他跑了!”
沈十六闻言,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
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的眼神。
锵!
绣春刀再次出鞘。
沈十六甚至没有一句废话,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化作一道残影冲入雨幕。
“雷豹,保护顾大人!”
“公输,封锁后门!”
沈十六的声音在雨夜里回荡,带着浓烈的杀气。
顾长清看着那个消失在塔林方向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却浇不灭他眼底的寒意。
那个黑影的身法……不像人。
倒像是某种常年在地下爬行的生物。
“井、腹、足……”
顾长清喃喃自语,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三张纸条。
这不仅仅是佛像的机关方位。
或许……这也是那个怪物的身体构造?
“雷豹。”
顾长清转头,眼神冷静得可怕。
“把我的箱子拿来。”
“今晚这顿‘宴席’,怕是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