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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午门的死局,天子的囚笼

乾清宫内。

那穿透了层层宫墙的景阳钟声,不再是寻常的声响。

而像是某种古老巨兽在低鸣。

“咚——!咚——!”

每一声落下,大殿内的烛火便跟着剧烈一颤。

这声音太沉。

沉得连御案上的奏折都仿佛在微微震动。

宇文昊脸上的滔天怒火,在钟声响起的那一刻,陡然消失了。

此时他面无表情。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寂静。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二人,负手而立。

目光穿过窗棂,死死盯着午门的方向。

那背影挺得笔直,周身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暴虐。

跪在地上的曹万海,已经吓得魂不附体。

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陛……陛下……”

曹万海浑身抖若筛糠,额头磕出了血。

“严阁老……率领六部九卿、科道言官……”

“一百三十八名紫袍大员,就在刚刚……齐齐摘了乌纱,脱了官服!”

“他们说是若陛下信了奸佞谗言,寒了忠臣的心。”

“他们便……便辞官归故里,让出位置给‘贤能’!”

“辞官?”

宇文昊重复着这两个字,他嘴角咧开,笑容极尽讥讽。

“呵呵……好一个辞官!”

没有死谏的鲜血,没有激烈的撞柱。

严嵩用的是更软、却更阴毒的刀子。

一百三十八顶乌纱帽落地,这就是整个大虞朝的朝廷中枢。

若是这群人真走了。

明日的大虞,六部停摆,政令不出紫禁城,天下瞬间大乱!

他这是在用整个帝国的安危,给朕铸造了一座囚笼!

一座看不见,摸不着,却坚不可摧的囚笼!

沈十六那只已经按在刀柄上的手,僵住了。

他眼中的杀气和快意,尽数化作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想过严嵩会反抗,会抵赖。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只老狐狸,竟然会用这种“联名辞官”的方式,直接做成了死局!

这不是下棋,这是掀了棋盘!

赌的就是你皇帝不敢!

“陛下……”

沈十六的声音有些干涩,“臣……这就去……”

“你去干什么?”

宇文昊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去午门,把他们都杀了?”

“一百三十八人,从一品到五品,你这一刀下去,朕的朝堂明日还能剩下几个人?”

“杀了他们,谁来给朕收税?谁来给朕治水?谁来给朕守边疆?”

“严嵩!你好得很呐!”

宇文昊猛地回身,大袖一挥。

“哗啦!”

御案上的奏章如雪片般纷飞。

那本凝聚了无数罪证的《九章算术》,被一只明黄色的靴子狠狠踢开。

贴着地砖滑出老远,最终停在了顾长清的膝盖前。

书页散开,上面密密麻麻的蓝色罪证。

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就像是一个个毫无意义的笑话。

这就是权术。

在绝对的权势逼迫面前。

所谓的真相和证据,不过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顾长清缓缓闭上了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算到了严嵩会弃车保帅。

却没算到严嵩会把这桩案子,从“罪案”,直接上升到了“国运”!

“顾长清。”

宇文昊猛地停下脚步。

靴底踩在那本《九章算术》上,用力碾了碾。

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在那里,一言不发的身影。

“臣……在。”

顾长清费力地撑开眼皮。

高热让他眼前有些模糊。

他咬了一口舌尖,借着那股腥甜的刺痛强行唤回神智。

“沈十六这把刀,钝了。”

“他在官场上砍不动那群老狐狸。”

宇文昊俯下身。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逼近顾长清。

带着一丝强压的疯狂。

“你既然能从死人嘴里抠出这本书。”

“朕就赌你能从活人心里挖出别的。”

“朕不要他们死,死了朕的江山就崩了。”

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魔鬼的低语。

“朕要你去破局。”

“不管你是用阴谋还是阳谋,甚至是用妖术!”

“朕要你,让那些跪在午门外,铁了心跟着严嵩逼宫的活人……”

“改变主意。”

“朕要他们,自己把乌纱帽戴回去。”

“然后走到朕的面前,亲手指证严嵩!”

“朕要严嵩,不是死在朕的屠刀下,而是死在他最信任的党羽的背叛之下!”

大殿内,针落可闻。

沈十六震惊地看着宇文昊。

让那些已经交了投名状的官员倒戈?

这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顾长清看着宇文昊那双燃烧着怒火与杀机的眼睛,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根本不是一桩差事,这是一道催命符。

办成了,你们就是朕最锋利的刀。

办不成……

那朕就只能先折了你们这把不听话的刀,再去跟严嵩退让。

“臣……”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怎么?你做不到?”

宇文昊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不。”

顾长清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扶着地,慢慢地直起身子。

捡起了脚边那本被踩得皱皱巴巴的《九章算术》,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陛下,这一百三十八人看似铁板一块。”

“但这本账里记着,有些人……欠了严嵩的阎王债。”

顾长清的手指划过书脊,眼神幽深。

“他们跪在那里不是为了尽忠,是为了还债。”

“这就是裂缝。”

“人心,也是一门算学。”

顾长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既然是算学,就一定有解法。”

“只是这个解法……或许会用到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宇文昊眯起了眼睛:“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朕只要结果。”

“臣,遵旨。”顾长清深深一揖。

“沈十六。”宇文昊又看向沈十六。

“臣在!”

“从现在起,锦衣卫,十三司,京城内外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全部听顾长清调遣。”

宇文昊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他让你杀谁,你就杀谁。”

“他让你抓谁,你就抓谁。”

“朕只有一个要求。”

宇文昊的目光扫过两人。

“天亮之前,朕要看到午门……恢复原样。”

说完,宇文昊一甩龙袍,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内殿。

只留下沈十六和顾长清,跪在这空旷而冰冷的大殿之中。

良久。

沈十六才从地上爬起来。

他走到顾长清身边,看着他那张比纸还白的脸。

声音沙哑地问道:“你……真有办法?”

顾长清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本账册。

“顾长清!”

沈十六有些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这可不是在验尸!”

“那是活生生的一百多号人!”

“他们不是傻子,是人精!是官场里的老油条!”

“你想让他们反水,比登天还难!”

“我知道。”

顾长清终于开口了。

他的目光,穿透了重重宫墙。

仿佛看到了午门外那跪在最前排、道貌岸然的严嵩。

以及他身后那些各怀鬼胎的百官。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冷笑。

“沈大人。”

“你说,这一百三十八个人里,有几个是不怕死的?”

“又有几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顾长清扶着沈十六的手臂,颤巍巍地站起来,眼底尽是幽冷的寒光。

“只要有一颗算盘珠子动了心,这盘棋,就是个死局。”

“咱们不比刀快。”

他拍了拍沈十六那只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轻声说道:

“咱们比比……谁更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