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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软刀诛心,家财难保

卯时,天色微明。

深秋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像一把钝刀子,在空旷的午门广场上刮过。

一百三十八名身穿各色官服的朝廷大员,黑压压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如同等待献祭的羔羊。

一夜未动,许多人的身体早已僵硬麻木。

嘴唇干裂,脸色青白,连睫毛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但没有一个人敢动,甚至连一声咳嗽都不敢发出。

因为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是当朝首辅,严嵩。

他同样穿着一身素衣,头发散乱,背上那几根做样子的荆条早已被露水打湿。

他闭着眼睛,面无表情,仿佛一尊石像。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尊石像,才是支撑着他们所有人的主心骨。

只要他不倒,这就是一场必胜的逼宫。

刑部左侍郎赵无极跪在第二排。

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钻。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周围的人。

吏部侍郎,严党的骨干,此刻正襟危坐,一脸的慷慨激昂,仿佛真的在为国尽忠。

工部员外郎,则是满脸的惶恐不安,眼珠子乱转。

赵无极心里却在打鼓。

作为严党最锋利的“爪牙”,他对危险的嗅觉比谁都灵敏。

这一夜太安静了。

皇帝没有派兵镇压,也没有下旨安抚。

这安静得让他心慌,就像是暴风雨前那一瞬间的死寂。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

一阵极不协调、苍老且剧烈的咳嗽声,突兀地打破了广场上的死寂。

这声音在针落可闻的午门前显得格外刺耳,像是用砂纸磨过所有人的耳膜。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

没有家丁搀扶,也没有坐轿。

一个清瘦佝偻的身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袖口磨破的旧官服。

手里拄着那根传说中打过奸臣的拐杖,一步一顿地走了过来。

拐杖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所有人心头的惊堂木。

“是魏征!”

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呼,声音里带着几分畏惧。

严嵩缓缓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知道,皇帝的后手,来了。

魏征没有看严嵩,甚至没有看广场上的任何一个人。

他径直走到了跪在最外围、几名瑟瑟发抖的都察院御史面前。

这几名御史看到魏征,顿时脸色大变。

像是老鼠见了猫,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张御史……”魏征的声音不大,沙哑中透着疲惫,却异常清晰。

那被称为张御史的年轻人身体剧烈一颤:“下官……有负大人栽培……”

“起来说话。”

“下官……不敢。”

“老夫让你起来!”

魏征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声音猛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御史吓得一个哆嗦,双腿发软,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魏征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重重地按在了张御史的肩头。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缓缓笼入袖中。

指尖轻轻摩挲着顾长清临行前塞给他的一张纸条。

那上面,记着张御史这一笔见不得光、足以抄家灭族的烂账。

“天凉,露重。”

魏征浑浊的目光扫过他腰间那块价值不菲的和田玉佩。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却字字诛心:

“张御史这身子骨若是跪坏了,顾少卿从宋知节那本账册里查到的……”

“城南那座刚置办的三进宅子,往后谁去住呢?”

轰!

张御史的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城南的宅子!

那是他上个月才瞒着朝廷、用贪墨的河工款悄悄置办的私产,连他夫人都不知道!

魏征怎么知道?!

顾长清……账册……宋知节?!

魏征拍了拍他僵硬得像石头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

“都察院的担子重,别为了别人的‘千秋大业’,折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说完,他不再看这张御史一眼,又拄着拐杖,走向了下一个人。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赵无极眼里,让他目光骤然一凝。

魏老匹夫平日里刚正不阿,恨不得食贪官之肉,今日却来“嘘寒问暖”?

这不是拉拢,这是在替皇上“点名”!

谁接了魏征的话,谁就是皇上眼里“可以留”的人。

谁若是还硬挺着,那就是那本账册上的下一个死人!

赵无极的手指死死扣进地砖缝隙里,指甲崩裂都毫无所觉,心脏狂跳如雷。

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接,就得淹死!

就在人心浮动、原本坚不可摧的方阵开始出现骚动之际,一声阴冷的厉喝突然响起。

“张大人,腿软了?”

严世蕃猛地回过头,眼中凶光毕露。

他没有看魏征,而是死死盯着那个动摇的张御史,声音阴鸷:

“魏都御史这是在诈你呢!今日咱们一百三十八人跪在这里,就是铁桶江山,法不责众!”

他冷笑一声,目光阴森地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度,透着一股血淋淋的威胁:

“若是有人想当叛徒先溜……哼,不用皇上动手,咱们自己人就能把他连皮带骨吞了!”

“张大人,你想清楚,是魏征的几句空话吓人,还是咱们严党的规矩吓人?!”

这毫不掩饰的威胁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让刚想动弹的官员们瞬间僵住。

严党多年的积威,还是像一座大山,压住了魏征的攻势。

……

与此同时,午门外围的家眷人群中。

一个看起来神色慌张、虽作妇人打扮却难掩风韵的女子。

正一脸惊恐地把赵无极的夫人拉到了角落。

“哎哟,赵夫人,您怎么还在这儿站着啊!”

柳如是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药方”。

手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像是刚哭过一场。

“怎么了?”

赵夫人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出大事了!”

柳如是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得像是火烧眉毛:

“我是真没办法了才来抓药……”

“我家老爷在户部当差,昨夜亲眼看见锦衣卫抬着几十口大箱子从宋侍郎府里出来!”

“那血水顺着箱子缝往下滴啊!”

她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仿佛周围全是锦衣卫的耳目:

“听说那是本‘索命账’!”

“谁家藏了多少银子,在哪藏的,哪年哪月哪日收的,记得清清楚楚!”

“五城兵马司已经拿着单子去封门了……”

柳如是死死抓着赵夫人的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赵夫人,我听我家老爷说……”

“宫里传出话来,说是‘只封那些还在午门跪着不肯回头的’!”

“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罪啊!”

“我……我还听说那账本上有一笔,说是修缮您家后花园假山用的,那假山肚子里……”

赵夫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她家后花园的假山暗格里,藏着赵无极这几年收的三十万两金条!

那是他们的保命钱!除了她和老爷,没人知道!

“这……这怎么可能……”赵夫人嘴唇发抖,面无血色。

“我也希望是假的啊!”柳如是满脸绝望。

“可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往您家府邸那条街去了……”

“您要是再不让赵大人想办法,这钱没了是小事,人要是……”

赵夫人再也听不下去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看着赵夫人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柳如是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同样的流言,正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工部李大人的小妾刚才被顺天府带走了!”

“说是供出了李大人在通州的私库!”

“兵部张侍郎在城外的庄子被查封了,地契全被搜出来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通过这些妇人的嘴,迅速传到了跪着的官员耳中。

后院起火,家财难保。

哪怕是严世蕃的眼神再凶狠,也压不住那一百三十八颗为了自家银子和前程而狂跳的心了。

……

皇城东北角,钟楼之上。

顾长清放下了千里镜,拢了拢大氅,苍白的指尖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

他看着底下那群虽然还跪着,但脊梁骨已经开始松动的官员,眼底泛起一丝凉薄的笑意。

“沈大人。”

顾长清轻轻捻碎了那片枯叶,声音随着风飘散。

“你问我刀快还是流言快?”

“其实都不对。”

顾长清转过头,看着满脸惊愕的沈十六,指了指下方的人群。

“恐惧只能让他们跪下,流言只是引子。”

他转头看向沈十六,眼神幽深如潭,语气透着一股洞悉人性的寒凉:

“这所谓的‘铁板一块’,不过是还没切到要害的烂肉。”

“沈大人,解剖学里有句话。”

“皮肉相连看似紧密,但只要切断了供血的血管,它们就会坏死、脱落。”

顾长清轻笑一声,目光落在严嵩那略显佝偻的背影上:

“那些银子,就是他们的血。”

“如今血都要干了,谁还顾得上严嵩这块马上就要入土的烂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