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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飞鸟尽良弓做靶大虞朝的刀没那么好当

乾清宫那道高高的红漆门槛。

像是一道生与死的分界线。

跨过去,是暖阁里令人窒息的龙涎香。

是天子那双看不透的眼睛,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跨出来,是深秋清晨带着血腥味的冷风。

沈十六走得很慢。

脚下的汉白玉地砖被刚刚冲洗过。

湿漉漉的,映着他身上那件崭新的、猩红色的麒麟服。

这身代表着武将极致荣宠的官袍。

此刻穿在身上,却沉得要把人的脊梁骨压断。

就在刚才。

顾长清死死掐住他脉门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可这点痛,比起胸腔里那团快要炸开的火。

根本算不得什么。

十年。

他在死人堆里打滚,在诏狱里听惨叫

把这双手洗了又染,染了又洗。

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那张糊在沈家门楣上的黑纸撕下来。

把那个“叛将之后”的屎盆子扣回严嵩脑袋上吗?

现在严嵩死了,脑袋在那根金柱上撞了个稀烂。

可皇帝说了什么?

“日后再议”。

四个字,轻飘飘的。

就把沈家两百多口的人命,像扫灰尘一样扫进了角落里。

沈十六猛地停住脚步,一拳砸在宫墙上。

“咚!”

闷响声惊飞了墙头的几只乌鸦。

粗糙的宫墙磨破了指节,血渗了出来,染红了麒麟服的袖口。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如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他在耍我……”

沈十六咬着牙。

腮帮子鼓起一道生硬的棱角,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严党倒了,他就不认账了。”

“顾长清,我是不是就像这身皮一样,随时能穿,也随时能扒?”

顾长清靠着墙,脸色惨白如纸。

刚才在大殿上那一番心力交瘁的博弈。

几乎耗干了他最后一点灯油。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一阵。

帕子上多了一抹刺眼的殷红。

“咳咳……耍你?”

顾长清收起帕子,身子有些摇晃。

声音却冷得像冰渣子:“沈大人,你太高看自己了。”

“在陛下眼里,你不是人,甚至不是棋子。”

他指了指远处正拿着扫帚清扫广场的太监。

“你就是那把扫帚。”

“地脏了,他拿你扫一扫。”

“现在严嵩这堆最大的垃圾清走了,剩下的都是些边边角角的灰尘。”

“你这把扫帚要是太硬、太扎手,还要去戳他花园里的景观石……”

顾长清喘了口气,嘴角泛起冷笑。

“他不把扫帚折了当柴烧,难道还供在祖庙里?”

沈十六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顾长清。

“所以他就给了我锦衣卫指挥使,给了你大理寺正卿?”

“对,把你架在火上,把我扔进油锅。”

顾长清拢紧了身上的大氅,试图挡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满朝文武,刚刚被我们杀了一批,抓了一批。”

“剩下那些活着的人,哪个不盯着这两个位子流口水?”

“哪个不恨咱们入骨?”

“以前有严嵩在,我们是陛下的刀。”

“现在严嵩没了,我们就是陛下竖起来的靶子。”

“只要我们犯一点错,不用陛下动手。”

“那些饿狼就会扑上来,把我们连皮带骨嚼碎了。”

沈十六沉默了。

他按在绣春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又缓缓松开。

那种无力感,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人绝望。

这就是朝堂,这就是帝王心术。

你想讲道理,人家跟你讲规矩。

你想讲情分,人家跟你讲利弊。

“那就不查了?”沈十六声音沙哑。

“查,为什么不查?”

顾长清闭上眼,平复着眩晕感。

“但不是现在。你得活着,我也得活着。”

“只有活着,手里的刀才有用。”

“等我们把这把刀磨得够快,快到连陛下都不敢轻易折断的时候……”

“那块石头,咱们再搬。”

风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宫门外飘。

“走吧。”

顾长清身形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回去睡觉。”

“天塌下来,也得等老子睡醒了再顶。”

……

东厂,提督值房。

屋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

暖烘烘的,弥漫着甜腻的熏香气。

新任东厂提督曹万海,正拿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剪。

专心致志地修剪着一盆罗汉松。

“咔嚓。”

一根长歪了的枝桠应声而落。

“干爹,您是没瞧见那场面。”

赵得柱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接枝叶的托盘,一脸幸灾乐祸。

“严世蕃被拖下去的时候,那双眼睛都在流血泪。”

“啧啧,昔日的小阁老,如今连条丧家犬都不如。”

曹万海没搭理他,眯着眼,审视着盆景的造型,又是一剪子下去。

“咔嚓。”

“干爹,那沈十六和顾长清这回可是抖起来了。”

赵得柱见干爹不说话,又凑近了些。

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嫉妒:“锦衣卫指挥使,大理寺正卿。”

“万岁爷这是把所有的恩宠都给了这两个生瓜蛋子?”

“咱们东厂以后岂不是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曹万海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放下剪刀,用一块雪白的帕子擦了擦手。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刚刚杀完人擦拭血迹。

“得柱啊,你这脑子,什么时候能长进点?”

曹万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阴冷滑腻,像一条毒蛇爬过赵得柱的脊背。

“你看到的是恩宠,咱家看到的,是催命符。”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严党倒了,留下的那些肥缺,六部盯着,勋贵盯着,连宫里那位都盯着。”

“陛下把这两个位子给他们,不是让他们享福的,是让他们去挡刀的。”

“大理寺正卿……嘿。”

曹万海发出两声短促的冷笑:“那个位置,也是顾长清那种半路出家的仵作能坐的?”

“三法司那些老学究,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等着看吧。”

曹万海伸手,从赵得柱捧着的托盘里捻起那根被剪断的松枝。

两指一搓,枯枝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用不了多久,这京城里就会有新的热闹看了。”

“咱们东厂不需要去争,只需要把网张开,等着给他们收尸就行。”

“干爹英明!”赵得柱眼睛一亮,腰弯得更低了。

……

顾长清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全是血。

严嵩撞柱的血,宋知节被毒杀的血。

还有很多看不清面孔的人,伸着手向他索命。

醒来时,已经是次日黄昏。

夕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血色。

柳如是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帕子,正准备给他擦汗。

见他睁眼,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

“醒了?”

她没多说什么废话,转身端来一碗温度刚好的鸡汤:“把这个喝了。”

“公输班在外面守了一天,你要是再不醒,他就要把咱们这房顶掀了改机关了。”

顾长清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酸软无力。

他接过碗,一口气喝干。

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种濒死的虚弱感才稍稍退去。

“外面情况怎么样?”

“乱。”

柳如是言简意赅:“沈大人杀疯了。”

“北镇抚司的诏狱都塞不下了,他又借了刑部的大牢。”

“魏征也没闲着,带着御史台那帮人,把严党的党羽从上到下梳了一遍。”

“京城菜市口的血把土都浸透了三尺。”

“正常。”

顾长清把空碗递回去,“清洗不彻底,必有后患。”

“陛下需要有人唱黑脸。”

“还有件事。”

柳如是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份蓝皮的卷宗,放在顾长清的被子上。

“今天下午,顺天府尹钱黔派人送来的。”

“说是恭贺顾大人荣升大理寺正卿,顺便……送来一份‘投名状’。”

“钱黔?”

顾长清挑了挑眉,那个出了名的老滑头?

“他说是投名状,我看是烫手山芋。”

柳如是冷笑,“这案子顺天府压不住了,这是借着道喜的名义,把锅甩给你呢。”

顾长清伸手翻开卷宗。

第一页,赫然写着死者的名字:

孙敬才,礼部员外郎。

再往下看,顾长清原本有些惺忪的睡眼,瞬间眯了起来。

案发时间:今日午时。

案发地点:孙府书房。

死因:自缢。

如果只是普通的上吊自杀,顺天府绝不敢往大理寺送。

顾长清的目光落在卷宗下方的现场描述上。

那里夹着一张现场画师匆忙勾勒的草图。

图上,一个身穿红袍的官员,脖子套在房梁垂下的白绫里。

但他不是悬空的。

他是跪着的。

双膝跪地,面朝墙壁,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白绫勒进了他的肉里,把他的脖子拉得老长。

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几乎要贴到胸口。

而他正对面的那面墙壁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那是他用手指甲,在死前一点点抠出来的。

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那个血字歪歪扭扭,怨气直冲天灵盖——

【冤】。

“跪着吊死?”

顾长清的手指在草图上轻轻摩挲。

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