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亮。
雨后的京城,醉月楼外,已经被锦衣卫团团围住。
锦衣卫的封锁线拉得极长。
大批的“客人”和“姑娘”被押出来,一个个面如土色。
顾长清站在满地狼藉的大堂内。
手中捧着一本沾着血迹的账册,指尖有些发白。
“严党倒台才不过数十日,这账册里的名字,比严嵩活着时还要多。”
顾长清合上账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账册里,不仅仅记录了“天眼”的资金流向。
更有着严党残余势力与这神秘组织千丝万缕的勾连。
严嵩虽死,但这棵大树倒下后,依附在其尸体上吸血的虫豸。
却变成了更隐秘的“天眼”。
“大人。”
雷豹提着刀从后院走来。
“地窖也清点完了。”
“除了金银,还发现了不少‘火折子’。”
“都是军中管制的猛火油。”
“这帮孙子,是想在京城放烟花啊。”
顾长清眼神一凛:“全部封存,若是少了一两,我拿你是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太子殿下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
一身便服的太子宇文朔在几名侍卫的簇拥下,匆匆踏入醉月楼。
他看着满屋的狼藉,目光最终定格在顾长清手中的账册上。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长清!”
宇文朔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正欲行礼的顾长清。
“不必多礼。本宫听说,昨夜这里……”
“昨夜这里,差点成了微臣与沈大人的埋骨之地。”
顾长清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
避开了太子的搀扶,语气平淡却透着疏离。
宇文朔面色微僵,随即叹了口气:“本宫知道你们受苦了。”
“父皇在深宫修道,严嵩那老贼虽已伏诛,但朝堂之上,严党余孽犹在。”
“如今又出了个‘天眼’……本宫心急如焚啊。”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盯着那账册:
“长清,这账册里,可有严党余孽勾结妖人的名单?”
“交给我,本宫要借此机会,替父皇彻底扫清寰宇!”
顾长清看着眼前这位储君。
严嵩死后,太子急于巩固权势,清洗异己。
这本账册若是交出去,恐怕明天京城就要血流成河。
而且……死的未必都是坏人,活下来的也未必是好人。
“殿下。”
顾长清将账册往怀里收了收,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此案乃陛下亲点锦衣卫查办。”
“这账册……沈大人已经派人送进宫呈给陛下了。”
宇文朔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送进宫了?那便好,那便好。”
宇文朔干笑了两声,拍了拍顾长清的肩膀,力道有些重。
“长清办事,本宫向来是放心的。既如此,本宫就不打扰你们办案了。”
看着太子拂袖离去的背影。
顾长清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微微发抖。
这朝堂的旋涡,比验尸房里的腐肉还要难缠。
……
北镇抚司,诏狱。
阴冷潮湿的地牢深处,惨叫声此起彼伏。
苏媚娘被铁链吊在刑架上。
原本风韵犹存的脸庞此刻布满了血污。
精致的罗裙早已破碎不堪。
沈十六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手里把玩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柳叶刀。
眼神冷得像一块寒冰。
“扬州一别,苏老板别来无恙啊。”
沈十六的声音很轻,回荡在空旷的刑房里,却让人毛骨悚然。
苏媚娘艰难地抬起头。
透过被血糊住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扬州有过“交情”的男人,嘴角扯出一抹惨笑。
“沈大人……真是好手段。”
苏媚娘声音嘶哑,“上次在扬州,奴家卖给大人的情报,可是帮大人立了不少功。”
“怎么,如今沈大人升了官,就不念旧情了?”
“旧情?”
沈十六猛地站起身。
手中的柳叶刀“咄”的一声钉在苏媚娘耳边的木桩上。
削断了她一缕乱发。
他欺身而上,一把捏住苏媚娘的下巴,眼中翻涌着暴怒。
“当年我也以为你只是个贪财的情报贩子。”
“可我没想到,你竟然是‘天眼’的人!”
沈十六咬着牙,一字一顿:
“严嵩那老贼当年利用运河私盐帮无生道敛财,你在扬州两头通吃。”
“如今严嵩死了,你摇身一变,成了‘天眼’在京城的坐馆……”
“苏媚娘,你这算盘打得真响啊。”
“背叛?呵……”
苏媚娘笑得花枝乱颤,牵动伤口流出血来。
“沈大人,这世上哪有什么背叛,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严嵩倒了,大虞这艘破船也要沉了,良禽择木而栖,我有错吗?”
“你也配谈良禽?”
顾长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在柳如是的搀扶下走进刑房。
手里拿着一张刚刚从醉月楼搜出的信笺。
“顾长清……”
苏媚娘看到这个男人,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恐惧。
顾长清走到刑架前,将信笺展开,举到苏媚娘眼前。
“苏老板,还要演吗?”
顾长清语气淡漠,“这是在你梳妆台夹层里找到的。”
“三年前,你的女儿并不是病死的,而是被送去了‘天眼’做‘药人’,对吗?”
苏媚娘浑身一僵。
原本死寂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那是被戳中死穴的崩溃。
“‘天眼’承诺你,只要你在京城立足,替他们办事,就能给你女儿‘续命’的解药。”
顾长清收起信,目光悲悯又残忍。
“可你不知道的是,你女儿早在半年前,就因为试药失败,被扔进乱葬岗了。”
“你胡说!!”
苏媚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疯狂地挣扎着,铁链哗哗作响。
“圣女答应过我!”
“她说只要我完成这次任务,就让我见囡囡!”
“你骗我!!”
“我从不骗死人。”
顾长清从袖中取出一只早已干枯的、小小的银锁片。
轻轻放在苏媚娘面前的桌案上。
“这是我在乱葬岗验尸时发现的。”
“上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有个‘苏’字。”
苏媚娘看着那枚熟悉的银锁。
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
“啊——!!!”
绝望的哭嚎声响彻诏狱。
在这个吃人的地牢里,听起来格外渗人。
良久,哭声渐歇。
苏媚娘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死灰。
那是心死之后的决绝。
“沈十六,顾长清……”
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疯狂的快意。
“你们赢了,我是输了。”
“但我告诉你们,大虞也快完了。”
沈十六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严嵩死了,你们以为天下就太平了?”
苏媚娘惨笑道,“圣女说过,严嵩不过是用来腐蚀大虞根基的蛀虫。”
“如今大树将倾,正好是点火的时候。”
她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沈十六:
“‘血莲’已经开了。”
“什么血莲?”
沈十六心中涌起一股极度的不安。
“午时三刻。”
苏媚娘咧开嘴,露出发红的牙齿。
“京城十二坊的水井,那是圣女送给这座城的葬礼。”
“那是‘尸毒’……比瘟疫还可怕的一千倍的尸毒!”
“只要喝了一口,活人变恶鬼,互相啃食……哈哈哈哈!”
顾长清脸色骤变,猛地看向墙上的沙漏。
此时,距离午时三刻,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
“疯子!”
沈十六一拳砸在墙上,转身就往外冲。
“雷豹!集结所有人马!快!”
顾长清一把拉住沈十六的袖子。
虽然手指在颤抖,但声音依旧冷静得可怕。
“别慌!现在去封井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全城百姓变僵尸?!”
沈十六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起。
“苏媚娘只是个棋子,她知道的计划,未必是最终的计划。”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天眼’真的要投毒,为什么要选在午时三刻?”
“那是阳气最盛的时候,毒性挥发最快,但也最容易被发现。”
“除非……”
顾长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除非投毒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趁乱劫狱!”
“劫狱?”
沈十六一愣,“劫谁?”
顾长清看向瘫软在刑架上的苏媚娘。
又看向诏狱深处那间关押着重要犯人的死牢。
那里,关着刚刚倒台、还没来得及处决的严党核心——
“严世蕃!”
顾长清寒声道:“严嵩死了,严世蕃手里掌握着严党在大虞各地的宝藏和死士名单。”
“‘天眼’要造反,缺的不是毒,是钱和人!”
“苏媚娘是用那个‘血莲计划’来拖住我们,调虎离山!”
沈十六浑身一震,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若是锦衣卫全员出动去守水井。
这诏狱……就是一座空城!
“好一个连环计。”
沈十六咬牙切齿,手按绣春刀。
“顾长清,这局怎么破?”
顾长清擦了擦嘴角的血丝,眼中露出一抹狠厉。
“既然他们想演戏,那我们就陪他们演全套。”
“沈大人,你带大队人马大张旗鼓去封井,做给‘天眼’的探子看。”
“这里……”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那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在指尖转了一圈。
“留给我,和几个信得过的兄弟。”
“我要在诏狱,给这帮劫狱的杂碎,上一堂‘解剖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