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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太庙底下藏了个死人,刻的字让沈十六拔刀了

沈十六飞身下马,靴底在碎石堆上打了个趔趄。

那只手还在水里,五指张开,紧紧扣住一截断裂的闸木。

骨珠串被洪流冲刷得翻来覆去。

暗红色的血迹已经被浑水稀释成一层浅淡的粉色。

沈十六右脚蹬住一块倾斜的条石。

整个人探出残坝边缘,目光一凝。

那只手不是漂浮着的。

而是被一根极细的天蚕丝死死绑在残存的生铁闸柱上,任凭浊浪翻滚。

那只攥着骨珠的手始终指着京城的方向,仿佛是对他无声的嘲弄。

他拔出绣春刀,一刀劈断天蚕丝,左手一把攥住那只冰冷的手腕。

冰凉。

骨架纤细。

他用力往上拖,水流跟他较劲。

洪水从溃口处涌出的尾流还在拍打着残坝。

每一波浪头都在试图把他连人带手拽下去。

绣春刀斜插在腰后,刀柄硌着他后腰的伤口,疼得他后槽牙咬紧。

他不管。

一使蛮力,那具身体被他从水里硬生生拽上了碎石堆。

不是林霜月。

是个女人,二十出头,穿着无生道信徒的灰色粗布袍子。

脖颈上有一道极深的勒痕,已经断了气。

手腕上缠着的骨珠串跟林霜月常年佩戴的那串几乎一模一样。

沈十六蹲在尸体旁边,雨后的风灌进他烂成布条的飞鱼服里。

替身。

沈十六攥着骨珠的手青筋暴起。

她算准了他会停。

三息。就三息。

够她在水下游出去。

他盯着上游方向翻滚的浊浪,牙关咬得后槽牙发酸。

林霜月每次都是这样。

永远比他多算一步。

沈十六站起身,扫了一眼南边的水面。

翻滚的浊浪里什么都看不见。

月色被火器炸裂后升腾的烟尘遮了大半。

水面上漂着碎木板,麻袋,断裂的铁箍和不知道谁家的门板。

追不上了。

他把尸体翻过来,扯下那串骨珠,攥在手里。

珠子硌着他虎口的老茧。

“沈大人!”

一匹快马从通州方向冲来。

马背上坐的是叶云泽派来的禁军斥候。

满身泥浆,嗓子喊得劈了。

“叶统领命末将传话。”

“京城东城门已封。”

“苟三姐的人把外城低洼地带的百姓全往西赶了。”

“目前没出乱子!”

斥候翻身下马。

看见沈十六浑身是血站在残坝上。

愣了一下,又赶紧补了一句。

“叶统领还说……分流渠炸开了,水往北走了。”

“是谁炸的?”

沈十六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盯着北边。

分流渠方向的天际线上。

水雾蒸腾成一片灰白色的幕布,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轰隆声。

是洪水涌入低洼地带冲刷农田的动静。

顾长清的那条破船还在不在水上,他不知道。

“马给我。”

沈十六劈手夺过斥候的缰绳,翻身上马。

“告诉叶云泽,通州大闸主闸全毁,副闸垮了一半,分流渠已经被人炸开泄洪。”

沈十六目光阴鸷,绣春刀在马腹旁磕出轻响。

“让他带工部匠役来堵残坝,死也要把缺口填平。”

“城内若有趁火打劫者,不用请示,就地正法!”

他顿了一下。

“再传一句话给薛灵芸。”

斥候赶紧掏出炭笔和纸。

“林霜月没死。”

沈十六调转马头,一夹马腹,朝分流渠方向狂奔而去。

……

漕帮沙船搁浅在分流渠入口以东三里的浅滩上。

船底龙骨断了两根。

左舷被水冲来的大石头砸出一个铜盆大的窟窿。

舱里进了半尺深的水,桌椅板凳全漂了起来。

柳如是蹲在齐膝的浑水里。

把顾长清从翻倒的轮椅底下拖出来。

他整个人泡在水里,脸朝下,没动弹。

“顾长清!”

柳如是翻过他的身子,两根手指探上他颈侧。

有脉,跳得极弱,一下一下的间隔长得吓人。

韩菱从后舱趟水过来。

鞋早就不知道冲哪去了,光着脚踩在碎木片上也顾不得。

她一把掐开顾长清的嘴,往里灌了半瓶黑乎乎的药汁。

药汁顺着他嘴角往外淌,一半灌进去,一半流进了浑水里。

“他心脉差点停了。”

韩菱拔出三根金针,手腕抖动,分别扎进膻中,巨阙,关元三处。

金针入穴的瞬间,顾长清的身体剧烈弹了一下。

他咳了一声,水和血从口鼻里同时喷出来。

紫黑色的,腥臭得让人作呕。

“……渠炸了没有?”

他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伤势。

柳如是没好气地把他的脑袋从水里抬高一寸,垫在自己膝盖上。

“炸了。水往北走了。”

顾长清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浑水泡过的衣袍贴在他身上。

从手腕到脖颈的皮肤全是紫黑色,毒线已经爬过了锁骨。

韩菱扎在穴位上的金针微微颤动,针尾渗出一滴乌黑的毒血。

滴进水里,散开成一小片墨色的晕。

“雷豹回来没有?”

“没有。”柳如是的声音很平。

顾长清不说话了。

公输班从甲板上跳下来,满脸泥水,手里还攥着那把铁锤。

“船修不了了,龙骨断了两根,底板裂了三处。”

他蹲在顾长清旁边,掰着手指头报数。

“好消息是猛火油桶全用完了,不会炸开。”

“坏消息是我们现在是一条搁浅的死鱼。”

王五捂着肩膀从船尾摸过来,嘴里骂骂咧咧。

“我那几个弟兄呢?”

“活着的都在甲板上趴着,断了三根肋骨的那个我给他上了夹板。”

韩菱头也不抬,手里的银针又换了一根。

王五低头看了一眼泡在水里的顾长清。

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这位钦差大人看起来真的快死了。

不是那种看起来很严重但肯定死不了的样子。

是真的快死了。

“公输班。”

顾长清的嗓子沙得跟砂纸碾过铁锅似的。

“永安村方向,你能听见什么?”

公输班侧过头,把耳朵贴在船板上。

木板通过水传导声音,他闭上眼听了十几息。

“水声很大,持续的。”

公输班抬起头,“冲击声……在减弱。”

“渠口的水势在减弱,说明主河道那边的水位已经开始回落了。”

他又顿了一下。

“有人在喊。”

“什么?”

“很远,听不太清。”

公输班把耳朵又贴回船板,“很多人在喊,往同一个方向跑。”

柳如是和顾长清对视了一眼。

雷豹在永安村疏散乡民。

喊声说明村民在跑。

但够不够快,跑没跑完,从这里判断不了。

顾长清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韩菱用力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

“你再动一下试试。”

韩菱用的是威胁的语气,但她的手在发抖。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密集的蹄声踩在泥泞的河岸上。

溅起的泥点子隔着一百多步都能听见。

公输班一骨碌爬起来,从铁箱里摸出连弩,蹲在船舷后面。

王五摸出一把断了半截的短刀。

柳如是的峨眉刺滑入手中。

她的双臂还绑着夹板,骨头刚接回去。

握刺的力道最多只有平时的三成。

“是自己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从夜色中冲出来。

沈十六。

他骑的马跑到沙船旁边直接跪了前蹄,把他颠下来。

沈十六在泥地里翻了个滚,一手撑地站起来就往船上爬。

靴子踩进舱里的积水,一步两步,蹚到顾长清面前。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泡在水里的顾长清。

顾长清睁开眼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沈十六什么都没说。

他把手伸进靴筒,取出宇文宁给他的那枚碧玉簪,在手里捏了一下。

簪身是凉的,但比他的指尖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碧玉的手,满是干血和泥垢,指关节还能弯曲。

活着。

他把簪子揣回去。

“你还能撑多久?”

“韩菱说三十个时辰。”

顾长清扯了一下嘴角,“但我觉得她在安慰我。”

“闭嘴。”

韩菱骂了一句,扎针的手稳了一些。

“三十个时辰就是三十个时辰。”

“我说的数,什么时候错过。”

沈十六蹲下来,伸手在顾长清额头上摸了一下。

冷的。

“林霜月没死。”

沈十六收回手,把那串从尸体上扯下来的骨珠扔在水面上。

“她在通州大闸上演了一出戏给我看,用替身脱身了。”

顾长清盯着水面上打转的骨珠,沉默了几息。

“她不会死。”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她还有大半盘棋没走完。”

“京城只是开胃菜。”

沈十六站起身。

舱外传来更多的马蹄声和人声。

是叶云泽后续派来的禁军前锋抵达了河岸。

火把的光从窗口透进来,照亮了满舱的浑水和狼藉。

顾长清在火光里看见沈十六的脸。

飞鱼服只剩半片挂在肩上。

脖子上的伤口绽开着,血已经干成深褐色的硬壳。

他的脊背被太庙地宫的火器炸裂灼伤过一次,又被夜雨浇了一路。

现在衣服底下全是水泡和焦痕。

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泥里的铁桩子,怎么都不会倒。

“上游方向!”

雷豹的声音从远处炸过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黑暗中。

雷豹浑身湿透,一瘸一拐地从分流渠方向跑来。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狼狈的漕帮水手。

还有十几个衣衫破烂、浑身发抖的村民。

雷豹冲到船边,双手撑着船舷,大口喘气。

“永安村……三百七十二口人……”

他喘得说不出整句话。

所有人都盯着他。

“跑出来三百一十九个。”

雷豹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他的嘴唇张了两次,把最后一句话挤出来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剩下的……来不及了。”

舱里的浑水晃了一下。

顾长清泡在水里的左手微微蜷缩。

五根手指收拢又松开,像是在数什么。

舱内没有人说话。

水面上那串骨珠慢慢打着转,漂向舱门的方向。

远处。

通州方向的火光还没有熄灭,天际线被染成一片暗沉的赭红色。

更远的地方,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城墙上每隔几十步点着一盏灯笼。

密密麻麻连成一条不规则的橙色细线。

几十万人的性命保住了。

五十三条没了。

顾长清靠在柳如是的膝盖上,盯着舱顶被火光照亮的木纹。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韩菱凑近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记住这个数。”

韩菱的手停了一下。

“五十三。”

顾长清闭上眼。

那只满是黑斑的手死死抠住轮椅的木纹。

“韩菱,给我熬药。”

“我要活下去。”

“这五十三具尸体的惨状,我要连本带利记在林霜月的卷宗上。”

“林霜月的账上,少还一条命,我都不死。”

舱外,一匹快马踏碎河滩上的水洼。

禁军斥候翻身下马,手里挥着一面小旗,朝船上嘶声大喊。

“薛灵芸薛大人急报!”

“太庙地宫清理完毕,在最底层的火药桶里发现一具被塞在里面的尸体!”

沈十六停下脚步。

斥候咽了口唾沫。

声音抖得厉害,不敢宣之于口。

只从怀里摸出一张带血的拓纸递给沈十六。

“死者脸面血肉模糊,但胸口被人用刀刻了一行字。”

“薛大人命小人务必亲手交与沈大人。”

沈十六接过拓纸展开,瞳孔骤缩。

上面赫然刻着血淋淋的几个字:

顾长清,我等你来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