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动火星。
长街两端被杂物死死堵住。
“选吧,大虞的忠臣们。”
沈十六没有出声。
绣春刀锋直指前方。
双腿骤然发力,整个人直冲望火楼底层。
楼底的大门被生铁汁彻底浇死。
暗红的铁水刚刚凝固,散发出极高的热量。
五百斤黑火药就在门后。
顾长清平躺在板车上。
嘴里全是咸腥味。
木制楼体正在燃烧,底层是生铁门。
门内是引信。
破门的时间只剩两息。
“雷豹!”
顾长清抬高音量,嗓音直接劈裂。
“把老魏头那群人手里的粪水,全泼到生铁门上!”
“一滴……也别留!”
长街上的官员和乞丐全都愣在原地。
雷豹动作极快。
他一脚踹翻方清源手里的木桶。
半桶黄褐色的黏稠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精准砸在那扇烧得通红的生铁门上。
“嗤——”
刺鼻的白烟夹杂着恶臭瞬间腾空。
极热遇冷。
物理法则在这一刻强行运转。
三寸厚的生铁门表面爆出密集的脆响。
无数细小的裂纹顺着门板急速蔓延开来。
沈十六到了。
右臂肌肉暴起将残破的衣袖彻底撑裂。
绣春刀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顺着最大的那条裂纹狠狠劈落。
“哐当!”
精钢刀锋硬生生凿穿了碎裂的生铁。
门板向内崩塌出一个半尺宽的缺口。
沈十六拔出刀。
他侧身撞碎残存的铁块,直接滚入地下暗室。
楼顶。
林霜月往下看。
底层的铁门破了。
她抬起右腿,皮靴鞋跟重重踹在卡死木绞盘的匕首上。
木制绞盘彻底崩裂。
紧绷的麻绳失去拉力。
“救人!”
顾长清手掌拍击车板。
九丈高的半空。
装在竹笼里的沈晚儿直线往下坠落。
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宇文宁骑着白马冲入街口。
银甲上沾满血迹。
她抬头看向上方坠落的竹笼。
距离太远,战马的速度根本赶不及过去接住。
苟三姐从地上抄起一块盖货用的厚重帆布。
“扯网!”
二十几个乞丐同时扑向帆布的边缘。
十几个顺天府的捕快丢下手里的兵器。
死命拽住帆布的另一头。
帆布在望火楼正下方被扯得笔直。
“砰!”
竹笼重重砸在帆布正中央。
巨大的下坠之势让几十个人的手腕发出骨骼错位的脆响。
五六个乞丐直接被拉扯得扑倒在地。
帆布向下凹陷到极致,底部距离青石板地面只剩半寸。
竹笼停住了。
几根断裂的竹篾扎破了沈晚儿的小腿。
她蜷缩在笼子里,嘴里塞着竹筒,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呜咽。
宇文宁翻身下马,银枪挑开竹笼的铁锁。
她把沈晚儿从里面抱出来,扯下塞在嘴里的竹筒。
……
地下暗室。
刺鼻的硫磺味充斥着整个空间。
火捻已经烧到了最后阶段。
距离那一排装满黑火药的木桶,只剩不到两寸。
斩断火捻?
散落的火星会直接点燃满地洒落的火药粉末。
沈十六大步跨过地上的障碍物。
他直接伸出还在往下淌血的左手。
五根手指张开,一把攥住那截正在剧烈燃烧的火捻。
极度的高温瞬间烧透皮肉。
皮脂烤焦的糊味盖过了硫磺的气息。
沈十六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手指猛地向掌心收拢。
血肉之躯死死压住火星。
三息之后。
暗室里只剩下沈十六沉重的呼吸。
火捻彻底熄灭。
他松开手指。
掌心一片焦黑,皮肉翻卷,隐约露出白色的指骨。
……
楼顶。
火舌已经吞噬了望火楼的三层。
林霜月看着底下活下来的沈晚儿,又看了看没有发生爆炸的底层。
死局被强行撕开了。
她转过身。
旁边的两名白袍死士递上一件挡火的黑色斗篷。
“撤。”
林霜月没有多余的废话。
她拢起斗篷,踩着顶层边缘的木栏杆,纵身跃向后方未着火的商铺屋脊。
身形起落间,消失在黑夜里。
……
长街上。
魏征扔掉手里断了半截的拐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绯色的官袍上沾满恶臭的液体。
老御史转过头,看着满地残骸和获救的百姓。
一句话没说,默默在街边坐下。
方清源瘫坐在泥水里,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黑灰的脸。
沈十六从地下暗室的缺口处走出来。
他把带血的绣春刀插在青石板缝隙里。
一步步走到宇文宁身边。
沈晚儿靠在宇文宁怀里,眼泪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条沟壑。
看见沈十六那个样子。
她张开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摇头。
沈十六蹲下身。
他把那只完好的右手在衣服上用力蹭了蹭,试图擦掉上面的血迹。
但衣服上早就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他悬着手,在沈晚儿头顶上方停了片刻。
最终落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没事了。”
沈十六站起身,拔出地上的刀,走向顾长清的板车。
顾长清靠在木板上。
水银毒侵蚀心脉的剧痛被护心丹暂时压制。
他偏过头,看着望火楼轰然倒塌的半边楼体。
太庙。
通州大闸。
钟楼。
九门。
望火楼。
顾长清脑海里的线索开始飞速重组。
五百斤火药埋在楼底。
只是为了杀几个官员和百姓?
林霜月在这个死局里投入了过高的成本。
这不符合她利益最大化的行事逻辑。
顾长清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猛地直起腰,手指死死扣住车板边缘。
“韩菱!”
韩菱立刻提着药箱走上前,拿出金针准备施针。
顾长清一把挡开她的手。
“城南的济世堂药库被烧了。”
“太医院的地下药库在哪?”
韩菱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住,动作停滞了一瞬。
“在开阳坊最南端。”
“那里存放着整个京城六成以上的生草药和部分宫廷秘药。”
顾长清胸腔剧烈起伏。
“太医院药库底下,水脉通向哪里?”
韩菱肩膀一震,手指微微发抖。
“底下是一条活水暗河。”
“连着京城最大的三口甜水井。”
“内城七成以上的百姓和官邸,都吃那三口井的水。”
顾长清靠在柳如是怀里。
手指指向刚才林霜月消失的方向。
开阳坊。
“太庙和望火楼,全都是障眼法。”
顾长清张开嘴,牙齿上全是血。
“她要把所有人都困在内城。”
“然后。”
“往全城的水源里……投毒。”
长街上的火光映照在顾长清惨白的脸上。
“今晚是中秋。”
“每家每户都在打水熬汤。”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沈十六提起刀,转身面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