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峰想了想。
“胡处,张敬宇之前一直配合得不错。他突然退出,背后肯定有人在搞鬼。”
胡宁皱了皱眉,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一些。
“张敬宇这个人,我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业务能力在圈里没得说,人也正派,貌似不该在这个时候提出来。”
“你说‘背后有人搞鬼’,我琢磨了一下,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陆云峰没有顺着往下接,这个问题,他心里有个大概,但还不到说出来的时候。
“胡处,我现在还不确定,等我跟张敬宇谈完。”
胡宁点了点头,伸手在陆云峰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按得挺实。
“需要我出面,你说一声。处里这边,我替你挡着。”
“谢谢胡处。”
胡宁摆了摆手,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陆云峰和曹启鹤两人。
陆云峰朝曹启鹤比了个手势,让他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启鹤,到底怎么回事?张敬宇那边,你之前不是跟他对接得挺好的吗?”
曹启鹤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之前和张敬宇的通话记录,给陆云峰看。
“张敬宇是半小时前打的电话,说是身体原因,请病假,辞去审计组长。事务所的费主任已经同意了。”
陆云峰看完,皱了皱眉。
“身体原因?这借口也太假了吧。”
曹启鹤点头。
“我也觉得假。张敬宇这个人是真想干活。”
“上周四,还主动跟我提了一个资金流向的疑点,说要进一步穿透。那时候,看着挺精神的,不像有病的样。”
“再说,一个认真干活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突然递辞呈。”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桌角那摞审计材料上。
那摞材料最上面的一页,还是张敬宇三天前签的字,字迹工整,批注栏里写着“建议对该笔资金进行穿透核查,需补充施工合同原件”。
他说:“张敬宇不是自己想退。他是被人逼的。”
曹启鹤看着他。“谁逼的?”
陆云峰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停车场看了一眼。
院子里有几台车进进出出,门卫在门口站着,缩着脖子搓手。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张敬宇的病假条,下午送过来?”
“对,他助理说下午送到所里,费长庚再转给我们。”
陆云峰果断道:“你马上约他。就说我要见他,地点他定,不在事务所就行。”
“明白。”
曹启鹤站起来,拿着手机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陆云峰一眼,想说什么但最后没开口,拉开门出去了。
陆云峰坐回座位,拿起手机拨了安魁星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大,你上班了?”
“魁星,你让铁军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把这几天陈建国的电话监听记录全部调出来。凡是提到华信事务所或者张敬宇这个名字的,一条都不要漏。”
“华信和张敬宇?”
安魁星的声音里带着疑问,“你是说陈建国进去前,在搞华信的那个审计组长?”
“查了才知道。你让铁军快点,我一会儿要见张敬宇,最好赶在那之前给我。”
“明白。高铁军这会儿在宿舍补觉,我这就去把他踹醒。”
陆云峰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三十七分。
下午两点,还要去省发改委见韩俊熙。见张敬宇得在这中间挤进去。
在此之前,需要拿到陈建国威胁张敬宇的实锤,并迅速破解。
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咽下去之后他靠回椅背,把整件事又理了一遍。
韩齐正书记给的时限很紧。
在这两天内,也就是对乔文栋动手前,必须拿到初步审计结果。
张敬宇的突然辞职,打乱了他的全部计划。
就算临时换水平再高的负责人,两三天内拿出初步审计结果,根本不现实。
那样,就会误了大事,更对不起韩齐正对自己的信任。
自己是第一次面对韩齐正打包票,若是不能挽留住张敬宇,就会使整个计划陷于被动。
更何况,时间一长,乔文栋不可能不有所动作,那样的话,前面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陆云峰在回发改委的路上,就把事情的大致走向在心中勾勒出轮廓。
陈建国人进去了,但他布在外面的棋子还在动。
逼走张敬宇不是为了中断审计,是为了让审计结果打折扣。
张敬宇是项目合伙人,擅长工程项目审计。
乔文栋签批的那几个项目全是工程类,招投标、施工变更、资金流向,这些都需要工程审计的专业能力。
换一个人上来,若不是这个专业,工程那块就审不透。
审不透,乔文栋的猫腻就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即使双规了乔文栋,也没有实质实锤。
陆云峰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一种很淡的弧度,像是在水里看见一条鱼游过去留下的那圈波纹。
陈建国死到临头还给他挖了这么一个坑。
这一点他承认,自己之前低估了。
陈建国不是普通的商人,在政商两界摸爬滚打三十年,就算进了看守所,手还能伸出来。
但这种招数不新鲜,管用,但也就止步于此了。
乔文栋与陈建国的勾结和垂死挣扎,只会加快他们的灭亡,改变不了命运。
包括苗季同继续为虎作伥,跳出来发难,这都不算什么。
当务之急,必须尽快找张敬宇当面会谈。
谁在拿捏他,谁在威胁他,用什么事情威胁,是陆云峰必须先查出来的。
只有解除了他的后顾之忧,再让张敬宇明白对他发出威胁的陈建国已经进去,他的威胁正在消除,才有可能留住张敬宇,并激发他按时完成审计任务。
陆云峰给安魁星打电话,给他和高铁军交代这个任务,目的正在于此。
陆云峰轻轻舒出一口气。
陈建国也好,乔文栋也好,不管资产多雄厚,位置有多高,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在正义和法律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这些魑魅魍魉,只是自己前进路上的垫脚石。就算暂时翻起一两朵浪花,最终也会成为笑话。
陆云峰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安魁星的电话,立刻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