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场暴雨过后,夜晚的空气格外清凉,甚至带着一丝寒意。
章台宫地下密室,依旧保持着恒定的微凉。
巨大的《天下舆图》占满了一整面墙,在数盏青铜雁鱼灯稳定的光线下,山河脉络纤毫毕现。
舆图前,始皇与秦风相对而立。
秦风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由黑冰台指挥使嬴弢秘密呈送的、最新汇总的《潜在威胁监控摘要》。
上面以极其简练、客观的语言,罗列着数个人名、地点、近况及评估。
他们的谈话,已进行了一段时间。
从北伐的总体准备,谈到天工院各项军械的生产进度,又自然过渡到了内部安定问题。
而“内部安定”的核心,便是那些已知的、来自“后世”轨迹中的潜在颠覆者。
“……故,依目前所掌控之情形,”
秦风将摘要放下,目光扫过舆图上几个已被朱笔圈出的小点——沛县、下邳、吴中,“刘季(刘邦)之潜在臂助,萧何、韩信、曹参,已皆入咸阳,为陛下所用。
陈平亦为黑冰台效力,监控张良及项氏。
刘季本人,不过一亭长,其身边所余,仅樊哙、周勃等勇力之辈,然皆乡里轻侠,无大略,无根基,更无钱粮。
若无萧何之政才统筹、韩信之奇谋破局、张良之诡计运筹、陈平之阴策补缺……其势,已然瓦解。
纵有异心,亦难成气候。”
他的声音在石室中平静回荡,分析着那原本可能席卷天下的“汉初三杰”及核心班底,是如何在穿越者的先知先觉与始皇的果断手段下,被分拆、吸纳、监控,从而从根本上瓦解了那个“未来”的基石。
始皇负手站在舆图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沛县”那个红圈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珏。
他没有立刻回应秦风的结论,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那樊哙、周勃,依你观之,可堪用否?”
秦风略一思索,答道:“樊哙,勇猛忠直,可为一冲阵之将,然缺谋略,需良将统御。
周勃,厚重少文,然治军严谨,后(指原本历史中)可任太尉,乃守成之才。
此二人,若在太平年间,可为县尉、郡尉,保境安民。
若逢大战,置于合适位置,亦能建功。
然,其才具上限,远不及韩信,亦不及蒙恬将军麾下诸多宿将。
关键在于,如何用之,谁用之。”
始皇微微颔首,对秦风的评价不置可否,又指向“下邳”:“张良此人,黑冰台监控月余,其行踪越发诡秘,似已察觉风声。
陈平报,其近日似与东海一带的方士、游侠接触增多。
你曾言,此人心志坚忍,仇恨深种,擅阴谋,通韬略。
即便失却刘邦这个‘明主’,他是否会另寻他人?或者……自行其是?”
这个问题切中要害。
张良不同于萧何、韩信,他对秦的仇恨是家族世仇,是国破家亡之恨,其反秦的意志几乎不可能扭转。
他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不安定的炸弹,即便失去了最大的“载体”,其本身的危险性和破坏性依然巨大。
“陛下所虑极是。”
秦风神色凝重,“张良确为最大变数。
其人聪慧异常,警觉性高。
陈平能发现其踪迹,已属不易,恐难长久瞒过他。
至于其另寻他人或自行其是……皆有可能。关东六国遗族众多,心怀异志者不少。
项氏在楚地声望犹在,若张良转投项氏,为其出谋划策,其危害恐更甚于辅佐刘邦。
即便不投项氏,以其谋略,暗中联络各方,煽动叛乱,亦足以造成大患。”
“项氏……”
始皇的目光移向“吴中”,那里也被朱笔圈着,“项梁、项羽叔侄,近日有何动向?”
“据黑冰台与陈平两方线报,项梁行事愈发谨慎,深居简出,但其门下聚集的旧楚贵族子弟及亡命之徒,数量有增无减。
其侄项羽,勇力日显,曾于吴中私下与人较力,扛鼎而过市,引为奇谈,楚地游侠少年多慕其勇。
项氏在吴中及周边郡县,影响力仍在暗中扩张。
郡守殷通,与项梁往来密切,恐已为其所笼络。”
始皇眼中寒光一闪:“殷通……朕记得他。看来,江东之地,也需清扫一番了。”
他顿了顿,又问,“除却此三人,关东各地,可还有其他需留意之‘豪杰’?”
秦风摇头:“‘后世’轨迹中,秦末大乱,群雄并起,然大多为时势所造,自身才干平平。
如魏豹、韩成、田儋等六国之后,不过藉先祖之名;如彭越、英布等,乃枭雄之辈,然起初不过盗匪流寇。
其能成势,一因天下大乱,法度无存;二因饥民遍地,易于煽动;三因……缺乏强有力的中央军队迅速镇压。
而今,陛下在位,大秦一统,法度森严,天工院助强军,北伐若胜则军威更盛。
只要朝廷稳,民生不至大坏,这些人物,纵有野心,亦难觅土壤。
即便有一二如张良、项氏这般隐患,只要盯紧,及时铲除,便翻不起大浪。”
他这番话,既分析了历史,也结合了现状,更指出了关键——朝廷自身的稳定与强大,是杜绝一切内乱的根本。
只要始皇在位,中央权威不倒,军队掌控有力,民生大体安定,那些潜在的“豪杰”,就只能是“潜在”,难以变为现实。
始皇转过身,面向秦风,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看到他心底:“依你之见,朕当下,对刘季、张良、项氏,当如何处置?是继续监控,还是……”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杀意凛然。
这个问题,秦风早已思考过无数次。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此三人,情况各异,当区别对待。”
“刘季,目前并无反迹,仅一亭长。
若贸然杀之,恐落人口实,说陛下滥杀无辜,徒惹关中、沛县之地人心不安,反为不美。
且其身边臂助已去,威胁大减。
臣以为,可升其职,调其离沛县,置于陛下目力所及之处。
譬如,调入咸阳为郎,或外放至边郡为小吏,置于北军或地方郡守监管之下。
既示陛下宽仁用人,又可就近掌控。
若其安分,或可为一能吏;若其不安分,则随时可制。”
“张良,”秦风语气转冷,“仇恨已深,不可化解,且其人有大才,留之必为大患。
然其行踪诡秘,警觉极高,强行动手,若不能一击必中,恐其远遁,后患无穷。
臣以为,当继续由陈平严密监控,摸清其全部联络网络与藏身巢穴,待时机成熟,以雷霆之势,同时收网,务求一击毙命,绝其党羽。
在此之前,可适当制造些‘意外’,或散布些对其不利的谣言,扰乱其心神,延缓其动作。”
“至于项氏,”秦风看向舆图上的吴中,“项梁老谋深算,在楚地根基颇深,且与郡守殷通勾结。
若动项氏,恐牵一发而动全身,激起楚地旧族反弹。
然,项氏必为祸胎,不可不除。
臣以为,可分步而行。
首先,寻机敲打殷通,或明升暗降,将其调离吴中,剪除项氏官面保护伞。
其次,利用项梁谨慎、项羽骄横之矛盾,或可设计离间,使其内部生乱。
再次,以北伐或他事为名,征调项氏门下青壮、门客,分散其力量。
待其势弱,再以其他罪名,逐步削剪其羽翼,最终……稳妥图之。”
他的策略,核心在于“分化、瓦解、监控、伺机”,而非一味蛮干。
既考虑了政治影响,也顾及了实际操作难度,力求以最小代价,消除最大隐患。
始皇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袖中玉珏上轻轻摩挲,目光幽深,仿佛在权衡每一个字的利弊。
密室中一时无声,只有铜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始皇缓缓开口:“刘季,调任咸阳,为郎。
朕,倒要亲眼看看,这个能让萧何、韩信倾心辅佐的‘沛公’,究竟是何等样人。”
这是采纳了秦风对刘邦的处理意见,且更进了一步,直接调到眼皮底下。
“张良,着黑冰台与陈平,加大力度,不惜代价,务求尽快锁定其巢穴与核心党羽。
朕,要活的。
朕要亲自问问,他张家五世相韩,可曾让韩国百姓免于战祸,可曾让韩国强于大秦?”
语气平淡,却透着冰寒的杀意与一种帝王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项氏……”
始皇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嘲,“项羽扛鼎?匹夫之勇耳。
项梁聚士?冢中枯骨罢了。
便依你之策,先剪其羽翼,去其爪牙。
待北伐功成,朕腾出手来,再慢慢收拾这些六国余孽不迟。”
他走到案前,提起朱笔,在舆图上“沛县”旁写下一个小字“郎”,在“下邳”旁写下“速”,在“吴中”旁写下“缓”。
笔迹虬劲,力透绢背。
放下笔,始皇看向秦风,目光恢复了平静:“秦风,你来自后世,知晓天命轨迹,此乃天赐大秦之机。
然,天命可改,事在人为。
瓦解刘季之势,监控张良、项氏,只是拔除已知之刺。
真正要杜绝后患,使我大秦江山永固,关键还在朝政,在民生,在强军,在……朕,与尔等臣工,是否能让这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心向大秦。”
他走到秦风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天工院,便是这‘事在人为’之利器。
北伐,是眼前之急;水利农工,是长远之基。
你要替朕,用好这把利器。
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朕自会清理。
你,只需向前看,做你该做之事。
莫要让朕失望,更莫要……辜负了这改易天命之机运。”
秦风心头凛然,深深一躬:“臣,秦风,谨记陛下教诲!必当竭尽心力,以天工之学,强兵富民,佑我大秦,万世不移!”
“去吧。北伐在即,诸多事务,需你与蒙恬、韩信、萧何等人,仔细筹划。”
始皇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幅巨大的舆图,仿佛要透过那绢帛墨线,看到更远的未来,看到那片即将被铁蹄与烽烟笼罩的北疆草原,也看到那隐藏在盛世繁华之下、依旧暗流涌动的帝国根基。
秦风悄然退出密室。
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片沉重的寂静与帝王深不可测的思虑,隔绝在内。
走在通往地面的石阶上,秦风心中并无太多轻松。
虽然刘邦的威胁已基本解除,张良、项氏也在监控与谋划之中,但始皇最后那番话,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肩上的担子。
瓦解潜在的敌人只是治标,让大秦自身变得强大、稳固、得民心,才是治本,才是真正改变“天命”的途径。
而这条路,远比对付几个历史人物,要漫长、艰难得多。
北伐,是第一道考验,也是天工院成果的第一次大规模实战检验。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他深吸一口地下石阶阴冷的空气,加快了脚步。
地面上,夜色正浓,星河璀璨。
而帝国的车轮,正在无数人的推动下,向着既定的方向,轰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