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几场秋雨过后,咸阳的夜晚已带上了透骨的寒凉。
雨丝细密,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和庭院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许多白日里听不见的动静,也仿佛在冲刷着这座帝都之下,那些愈发浓稠粘腻的黑暗。
在咸阳城西,一处门庭冷落、主人因罪夺爵后便一直空置的关内侯别业深处,一间绝无外人知晓的隐蔽地下密室内,此刻却聚集了七八个身影。
密室无窗,仅有墙壁上几盏兽头铜灯,跳跃着昏黄的光焰,将围坐在一张沉重紫檀木案几旁的人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扭曲晃动,如同鬼魅。
在座的,无一不是咸阳乃至关中顶级的老牌世家、军功贵族的话事人或核心人物。
有面色阴沉、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的王氏家主;有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来自楚地但已扎根关中数代的芈姓侯爵后人;有控制着关东至陇西大片牧场的乌氏倮家族代表;还有几位虽无显赫爵位,但在朝在野、在商在军皆拥有盘根错节势力的地方豪强首领。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案几上,没有酒菜,只有几卷刚刚被众人传阅完毕、此刻静静摊开的密信,以及一张绘制着咸阳及周边地形、标注了许多红黑记号的牛皮地图。
“都看清楚了?”
王氏家主,一个年约五旬、面容瘦削严厉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黑冰台里我们的人,冒死递出的消息。骊山深处,‘雷渊’……那秦风弄出的‘雷霆’之物,威力……足以开山裂石,糜烂数十里!”
他每说一句,在座众人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尽管他们通过各自渠道,早已对天工院的“火药”有所耳闻,甚至隐约知道其在河东、邯郸事件中可能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但如此具体、如此骇人听闻的威力描述,尤其是始皇亲自观演后的狂喜态度,仍然像一盆冰水,浇得他们透心凉。
“开山裂石……糜烂数十里……” 乌
氏倮的代表,一个精悍的中年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眼中闪烁着惊惧与狠戾,“若将此物用于战场,匈奴骑兵算什么?若用于……对付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在这等毁灭性的力量面前,他们高厚的围墙、私蓄的死士、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恐怕都如同纸糊的一般。
“何止是对付我们!”
芈姓侯爵后人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灯焰乱晃,“你们看看这封赏!‘仪同三公’!
金玉田宅无数!陛下这是将秦风直接捧到了天上!
踩在了我们所有人的头上!
长此以往,这朝堂之上,还有我们立足之地吗?
这关中,还有我们说话的份吗?!”
“还有那‘匠籍司’、‘实学堂’、‘技术交换’!”
一位地方豪强首领咬牙切齿,“这是在断我们的根!盐、铁、丝、瓷……哪一样不是我们祖辈经营、赖以生存的基业?
如今全被他天工院用奇技巧夺了去!
还要我们按他的规矩来,接受他的盘剥监管!这是要将我们连皮带骨,吞得一点都不剩!”
“更可怕的是人心!”
王氏家主阴恻恻地道,“市井之间,如今只知有天工院,有秦风。
那些泥腿子为他立生祠,唱童谣。
‘实学堂’里教的,不是圣贤书,是他那套‘奇技淫巧’!
长此以往,谁还记得礼法纲常?
谁还敬畏我们这些诗书传家、功勋卓着的世家?此乃动摇国本,毁我华夏根基!”
一番话,将众人心中积压多时的恐惧、愤怒、不甘,全部点燃。
恐惧于那未知而恐怖的“雷霆”之力,愤怒于自身利益被无情剥夺,地位被公然践踏,不甘于数百年的荣耀与权势,竟要败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匠人头子”手中。
“不能再等了!”
乌氏倮代表低吼,“以往我们小打小闹,阻挠他的工坊,散布流言,甚至雇凶破坏,现在看来,根本伤不了他的根本!反而打草惊蛇,让他更加警惕,陛下对他更加维护!我们必须用更彻底、更狠辣的手段!”
“不错!”
芈姓侯爵后人眼中凶光闪烁,“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目标只有一个——秦风!只要秦风一死,天工院群龙无首,那些奇技淫巧,未必不能为我们所用!就算不能,至少去了这心腹大患!”
“杀秦风?”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他如今戒备森严,出入有郎卫,身居天工院那龙潭虎穴,自身似乎也颇有勇力,如何下手?一旦失败,便是灭族之祸!”
“正因他如今戒备森严,恩宠正隆,我们才更要动手!”
王氏家主声音冰冷,如同毒蛇吐信,“越是看起来不可能的时候,往往越是机会。
他不可能永远待在天工院里,北伐在即,他必然要往来于咸阳、天工院、甚至前线。这便是机会!”
他指向案上那张牛皮地图,手指点在几处:“我们可以多方下手,同时进行,务必一击必杀,不留后患!”
“其一,刺杀!”
他手指划过从天工院到咸阳的几条主要路径,“精选死士,潜伏于险要处,或伪装流民、盗匪,趁其出行时,以强弩、毒箭袭杀!
他虽有护卫,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可以收买沿途驿卒、更夫,提供准确行踪。”
“其二,下毒!”
手指点向咸阳城内几处秦风可能出入的府邸、官署,乃至宫中,“安排人手,潜入其饮食。
此人似乎不重口腹之欲,但总有疏漏之时。
或用慢性奇毒,使其看似暴病而亡,更为稳妥。”
“其三,制造‘意外’!”
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标示的几处桥梁、陡坡、工坊危险区域,“其马车可‘意外’失控坠崖,其视察的工坊可‘意外’走水爆炸,甚至……可以利用他那‘雷霆’之物,在其试验时,制造点真正的‘意外’,让他玩火自焚!”
“其四,借刀杀人!”
王氏家主眼中闪过一丝狡诈与残忍,“北伐在即,战场之上,刀剑无眼。
我们可以设法,让他的行踪‘无意’泄露给匈奴,或者,在军械补给上做些手脚,让他在前线‘意外’遭遇匈奴精锐……此计虽险,但若成,最为干净,无人可查。”
一条条毒计,从这密室的阴影中被吐出,每一条都透着刺骨的寒意与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
“然,秦风一死,陛下震怒,必然严查,我等如何脱身?” 仍有人担忧。
“所以,必须干净,必须有多重掩护,必须让线索断得彻底!”
王氏家主狠声道,“所有执行者,皆用与家族无关的死士、亡命,事后立刻处理掉。资金、武器,通过多重白手套转移。
必要时,可以抛出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甚至……可以嫁祸给他人,比如那些对秦风同样不满的关东余孽,或者……宫中的某些势力。”
他目光扫过众人:“此事,需我等齐心协力,各展所长。
王氏可出死士,提供部分军械。
芈侯可动用朝中关系,打探消息,制造便利。
乌氏可提供资金、隐秘通道。
诸位在地方上的力量,负责接应、制造混乱、转移视线。
我们要编织一张大网,一张让秦风插翅难逃、死了也不知是谁下手的天罗地网!”
“但,万一失败……” 有人仍然后怕。
“没有万一!”
王氏家主猛地站起,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恨意,“若不除秦风,你我世家,迟早被他用那些奇技淫巧,用陛下的宠信,一点点蚕食殆尽,子孙沦为庶民,甚至阶下囚!
这是生死存亡之战,没有退路!
今日在此,我等需立下血誓,同心协力,诛杀秦风,覆灭天工院!
若有背叛,人神共弃,天诛地灭!”
他率先拔出腰间短匕,划破掌心,将鲜血滴入案上一只空酒爵中。
其余人面相觑,最终,在巨大的恐惧与利益的驱动下,纷纷效仿。
数道血线落入爵中,混合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饮此血酒,同生共死,诛杀国贼,卫我道统!”
低沉而狰狞的誓言,在密闭的地下室中回荡,与窗外潇潇的雨声混杂在一起,仿佛恶魔的呓语。
烛影摇红,映照着那一张张因仇恨、恐惧和疯狂而扭曲的面孔。
地图上的血痕,如同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世家巨擘们,在被逼到墙角、感到灭顶之灾降临的恐惧中,终于撕下了最后一点矜持与顾虑,决定以最彻底、最阴毒的方式,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战。
目标,直指秦风性命,与天工院的根本。
杀机,已如同这秋夜的寒雨,无声浸透咸阳,悄然锁定了那个身处荣耀巅峰、却也对危险浑然不觉的身影。
而这场注定惨烈的暗战,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