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秋夜,兖州陈留城州牧府。
白日里天子入城的肃穆与杀气尚未完全散尽,州牧府内却已是灯火如昼、暖意融融。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两排牛油大灯笼从府门一直排到正厅,廊下悬挂着的绛色纱笼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将青石板路映得一片暖黄。
正厅名为“聚贤堂”,平日里是曹操议事之所,今日却撤去了书案与帅位,摆开了二十余张长案。
案上青铜酒爵整齐排列,烤得金黄的鹿脯、切得薄如蝉翼的生鱼片、炖得酥烂的蹄髈、晶莹剔透的黍米糕依次排开,浓郁的肉香混着酒香与果木香气,在堂中弥漫开来。
乐师们坐在堂下两侧,丝竹之声悠扬婉转,却压不住堂中此起彼伏的笑谈声。
此次徐州大捷,又收服吕布、迎回天子,堪称曹操起兵以来少有的全胜之役。
除了曹仁与陈登率部留守徐州、安抚地方之外,几乎所有随军出征与留守兖州的文武重臣悉数到场。
文臣一列,荀彧、荀攸、贾诩、程昱、刘晔、郭嘉端坐其上,个个衣冠整肃。
荀彧神色温润,时不时与身旁荀攸低声交谈两句;
贾诩垂着眼帘,慢悠悠地啜着酒,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郭嘉则最是随性,斜倚在案边,手里把玩着酒爵,嘴角噙着一抹慵懒的笑意,目光时不时扫过场中诸将。
武将一列更是热闹。
上首是夏侯惇、夏侯渊、曹洪、曹仁等曹氏宗亲;
往下是典韦、许褚、李典、乐进等宿将;
再往下便是此次出征的黄忠、赵云、太史慈、于禁、周泰、徐晃等人;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新归降的吕布、张辽、高顺、甘宁、张绣、臧霸一众。
曹军旧将与吕布旧部交错而坐,起初还有几分拘谨,几杯酒下肚,便都放开了。
沙场汉子本就爽利,昔日阵前的仇怨,如今都化作了酒桌上的笑谈。
“文远将军,我敬你一杯!当日下邳城外,你我阵前交手,将军枪法了得,李某佩服!”
李典端着酒爵,对着张辽遥遥一举。
张辽连忙举杯回敬,神色谦和:“曼成将军过誉了,当日各为其主,幸勿见怪。日后同为主公效力,还望将军多多关照。”
“好说!”
李典哈哈大笑,仰头一饮而尽。
另一侧,甘宁正拉着乐进比划,说得眉飞色舞:“文谦将军,你是没见着当日子龙将军冲阵的模样,银枪一抖,连挑我三名校尉,那叫一个快!我锦帆军纵横江上多少年,还从没见过那么悍的骑将!”
乐进闻言看向赵云,眼中满是赞叹:“子龙将军神勇,我早有耳闻。可惜当日我留守兖州,没能亲眼见识,实在遗憾。”
赵云微微一笑,举杯示意:“将军过奖,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
高顺话不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喝酒,于禁却主动凑了过去,压低声音与他聊起治军操练之法。
高顺起初只是点头应答,聊到深处,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认真之色。
唯有主位旁的两张案几边,韩明与吕布并肩而坐,相对饮酒,话不算多,却自有一番默契。
吕布端着酒爵,目光扫过满堂热闹,看着自己昔日的部下与曹军诸将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心中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他还是坐拥徐州的一方诸侯,这些人都是他的臣属;
如今虽成了降将,可看着众人都有了好去处,心里反倒比以前更踏实。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韩明,心中暗道:这小子,倒确实是个人物。
韩明似有所觉,转头看向吕布,微微举杯,吕布也笑着举起酒爵,二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一声唱喏:“主公到——”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满堂说笑瞬间停歇。所有人都站起身,整理衣冠,齐齐望向堂口。
曹操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下了朝服,穿了一件玄色织金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戴进贤冠,面色红润,眉宇间带着难掩的喜色。
身后跟着两名亲兵,步履沉稳,龙行虎步,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气度。
“参见主公!”
堂中文武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震得屋梁微微发颤。
曹操抬手虚扶,朗声笑道:“诸位不必多礼!今日是庆功宴,不讲那些虚礼,都坐!”
众人依言落座,目光齐齐落在曹操身上。
曹操走到主位之后,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双手撑着案几,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从荀彧、贾诩等谋臣,到夏侯惇、典韦等宿将,再到黄忠、赵云等新立功的干将,最后落在吕布、张辽等归降诸将身上。
目光所及之处,人人神色振奋,眼底都带着光芒。
曹操心中一阵激荡。
起兵陈留以来,数载光阴,败董卓、破黄巾、收兖州、征徐州,多少次九死一生,多少次濒临绝境。
他曾被吕布偷袭得只剩三座县城,曾被张绣突袭打得无数士兵战死、许多将士殒命,曾被袁绍压得喘不过气。
可如今,徐州平定,吕布归降,天子在握,谋臣如云,猛将如雨。
放眼天下,能与他曹操抗衡的,又有几人?
一股豪壮之气从心底直冲头顶。曹操猛地端起案上酒爵,高高举起。
“诸位!”
他的声音洪亮而厚重,带着金石之音,响彻整个聚贤堂。
“今日这杯酒,操先敬天地!敬这乱世之中,苍天不绝大汉,让你我君臣得以相聚,得以并肩作战,得以有今日之胜!”
说罢,他微微侧身,对着洛阳方向遥遥一敬,随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