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将时间拉的很慢,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脚步声由远到近,直到据点的门缓缓打开。
张大山缓缓抬起头,当看到队友的一瞬间,仿佛灵魂才重新回到了这幅躯壳。
同伴的交谈声中温度逐渐回归了身体,众人的关心声音中,哪怕没有回应,心情却有了一点点的平静。
晚餐的热闹如同救赎,像是一根细细的线缝补住了一小块内心巨大的缺口。
但当夜的来临寂静,重新占领每一个角落的时候,情绪的反扑是那么的…汹涌。
无尽的自责和伤痛,重新撕开了伤口,无法承担的压力和痛苦,让呼吸都带着颤抖。
血丝重新爬上眼睛,睡意丝毫不见踪影只有压制不了的焦虑好像在蚕食自己的胸口。
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的张大山想透口气,小心翼翼的起身走去了后院的门口。
寒冷的空气稍微缓和了困难的呼吸。
张大山把自己缩成一团,背靠着矮墙,粗壮的手臂死死环抱着膝盖,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他感觉不到冷,或者说,那点冷比起心口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石头,根本算不了什么。
老烟斗浑浊眼底,娅纳开门时瞬间褪尽血色的脸,还有门板后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像是要把他的头骨挤碎。
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地颤抖着,泄露着这铁塔般身躯内部无声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更轻的脚步声靠近,停在几步开外。
“大山…” 是肯特的声音,带着关心和疲惫的沙哑。
张大山猛地一僵,肩膀的颤抖瞬间停止。
他把头埋得更深,想要嵌进臂弯里去。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羞愧的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
“睡不着?”肯特又问,声音放得很轻。
沉默。
张大山能感觉到肯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担忧。
他死死咬着牙关,不让那喉咙里的冲动发出破碎的声音。
肯特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快被风吹散:“…是因为老烟斗的事情吗?”
小…但终究是钻进了张大山的耳朵,环抱膝盖的手臂收紧了一下。
他依旧沉默,但那重新开始比之前更剧烈的颤抖却将他内心暴露出来。
肯特没有再问,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挪了挪位置,坐了下来,肩膀几乎挨着张大山微微颤抖的手臂。
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静静地陪着,一同沉入这片夜中。
时间在凝固的寂静中艰难流动。
张大山能感觉到肯特就在身边,那微弱的存在感像黑暗中一根丝线,让他不至于失陷。
但那块压在心口的巨石还是丝毫没有松动,娅纳绝望的哭声仿佛穿透了时间,依旧在他耳边回响着。
东方的天际终于撕开一道光的痕迹。
光线洒在院子里,重新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张大山听到肯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
“靠…不该逞强的…”
肯特低哑地嘟囔了一句,撑着墙壁想站起来,动作明显有些吃力。
张大山终于有了反应。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坚毅的面孔此刻显得异常憔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疲惫。
他看着肯特那张同样苍白的脸,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感谢,有更深的自责,还有更多的还是沉重。
最终,他只是低低地挤出一点声音:
“嗯。”
肯特看着他,没再多说,只是又吸了吸鼻子:“天都亮了…回屋吧,大山。”带着明显的鼻音。
早饭林晓煮的粥热气腾腾,但张大山吃到嘴里却没有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
他看着肯特被林晓按回铺位,看着陈猛兴奋地盘算着武器铺,看着苏文抱着那法杖在思考。
当林晓他们收拾好准备带上他一起出门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拒绝了:
“我…现在不太需要武器…也有点事,先去别的地方看看。我们…下次再一起逛。”
他放下碗,不敢看同伴们疑惑的眼神,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据点。
张大山高大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西区那个巷子的尽头,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扇破旧的木板门前,感觉比面对哥布林的冲击时还要紧张。
心脏在胸膛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都想要跳出自己的胸口。
他深吸了几口空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却徒劳无功。
终于,他抬起手,指关节僵硬地敲在门板上。
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明显。
过了片刻后里面才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娅纳没有血色的小脸出现在门缝后。
她的眼睛依然很大,但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眼神里悲伤还没有退去。
看到张大山,她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让开了进屋的门。
“张叔叔。”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什么起伏。
张大山笨拙地挤进狭小的屋子,感觉自己的身躯几乎要把这里填满。
阳光从唯一的小窗照进来,落在收拾干净的床铺和桌子上,却驱不散两个人的情绪。
娅纳默默地走到桌边,拿起水壶想倒水。
张大山连忙摆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不…不用了。娅纳…我…我来…是想说…”
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女孩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微微低垂的头,明明已经准备好的“谢谢”和“对不起”怎么也吐不出口。
他像个闯了祸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张叔叔,”
娅纳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大山布满血丝的眼睛,“您还是为了我爷爷的事来的吗?”
张大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点点头:“…是。”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堵在胸口的话挤了出来,声音抖得厉害,
“我…我是来…道谢的。谢谢你爷爷…是…是他…他救了我的命。”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但是…也就是因为为了救我…”
仿佛失去了力量一样刚刚鼓起来的劲伴随着话语慢慢变小,然后停止。
张大山在等,等这个小女孩的责备或者对他能够宣泄的愤怒。
娅纳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爷爷他…”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他常常和我说…他年轻的时候,要塞还没有这么落魄,那时候的王国还在开拓边境的时期…”
她走到床边,拿起一件旧外套,手指轻轻抚过袖口的补丁,那是她爷爷常穿的。
“他常常说那个时候,每个人眼里都是希望,善意也是那么的平常。
他曾经有过一个朋友也是召唤而来的新星,因为保护他死在了对抗怪物的战场…他很后悔没有保护好他也……很自责没能守护好我的母亲。”
张大山听着她讲诉的故事,看着她指尖划过那旧衣的温柔,心口巨石裂开了一道缝,涌出数不尽的酸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他可以帮忙,想说他还有钱,想说他会想办法照顾她……
可看着女孩那超越年龄的成熟,所有的话又都哽在了喉咙里,笨拙得让他自己对自己绝望。
他只能不停地重复:
“…对不起…我…我没能守护好队友…对不起…明明我应该保护大家的……我…我对不起…”
娅纳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大山那张写满痛苦、自责的脸上。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张叔叔,如果你再那时候是我爷爷的话……你会去救下别人吗?”她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的敲在张大山心上。
屋子里陷入一种难堪的沉默。
张大山没有回答,但双方都知道答案。
不过明明习惯沉默的张大山却无法在娅纳的面前这样。
他瞥见墙角有些散乱的杂物,似乎是昨天没来得及收拾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立刻走过去。
“我…我帮你收拾一下这里。”
也不等娅纳回答,他就蹲下身,开始笨手笨脚地整理那些散落的东西。他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什么。
娅纳看着他笨拙的背影,看着他小心地拿起一个旧陶碗,仔细擦掉上面的灰尘,再轻轻放好。
她知道这个人对他的更多是愧疚。
当张大山把最后一块木头码放整齐,直起身时。
他局促地搓了搓手,又看看依旧站在桌边沉默的娅纳,完全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道谢也说了,活也干了,他似乎又失去了留下的理由和勇气。但是他还不想就这样离开…
“张叔叔,”
就在他准备再次找理由留下的时候,娅纳忽然开口了。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明明还带着悲伤但如同直视着张大山的灵魂。
“张叔叔,虽然我爷爷走了…但我还能照顾好自己。我能做饭,可以自己收拾好家,钱的话…只有我自己可以花很久…
之后我也能找到挣钱的方法,如果有我解决不了的我会主动去找巴顿叔叔他们或者你…所以不要再有压力了…对生命自责是会压垮一个人的…我…很清楚这个。”
张大山浑身剧震…身躯猛地晃了一下,他的情绪和压力在这个小小的女孩面前被看的清清楚楚。
他一瞬间就理解了这个明明应该和父母撒娇的少女到底经历了多少。
“我…”他喉咙又被彻底堵死,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娅纳没有移开目光,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穿透了所有防御,直达张大山内心最深处那绝望的角落:“妈妈走之后……家里就挤满了这种情绪,它让我失去了曾经在我床边讲故事的父亲,让我的爷爷每晚都在噩梦里伤心到颤抖”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张大山那双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那时候理解不了太多…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不了解为什么不好的事情会连接起来,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压垮自己的只有自己。”
“张叔叔…我爷爷不是为了让你自责才救下你的,就和他以前的朋友一样…牺牲者从来不希望他的牺牲只是给后者负担,而是希望成为支持他们走下去的力量。”
张大山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那死死压在心口、让他窒息、痛苦、让他觉得自责的压力,在这平静的话语面前,骤然粉碎!
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摇晃着,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他猛地低下头,一直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和胸腔里的巨大痛苦如同溃堤的水,再也无法遏制!
“呜…呃啊啊啊——!!!”
这个沉默如山的汉子,这个在哥布林群中死战不退的守卫,这个哪怕断指带伤也要守护队友的战士,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坐在破旧的椅子上,哭得撕心裂肺。
滚烫的泪水汹涌地冲出他紧闭的眼眶。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这几天的恐惧、痛苦、自责和迷茫,都在这眼泪里彻底倾泻出来。
娅纳本来坚强的小脸也终于绷不住了,她看着这个哭的稀里哗啦的叔叔,眼睛里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悲伤。
直到这个时候娅纳才像是回归了自己应有的年纪,冲到张大山的怀里就像回到了爷爷在的时候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