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走出精神病院的大门时，阳光正好落在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上，把路德维希精神病院那几个字照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停留，径直走下了台阶，向街道的方向走去。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喵～喵喵喵～”
从头顶传来一阵阵轻轻的，拖长了尾音的喵喵叫，带着那种让人说不清是慵懒还是调皮的语调。
但很显然就是为了让格林注意到这里的动静，而她也成功了。
格林停下脚步，抬头。
柴郡猫就坐在门廊上方的一根横梁上。她换了个姿势——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懒洋洋地垂下来，指尖轻轻晃动。紫色的尾巴从横梁边缘垂落，末端缓缓摇摆。
“你这就逛完了吗？”她问，笑眯眯的，接着又冲着格林摇了摇尾巴，“不再逛逛吗？这个精神病院可大了喵。”
“这里没有爱丽丝的线索，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格林看着柴郡猫摇了摇去的尾巴，询问道。可能是因为刚刚的齿轮影响，柴郡猫这次的挑逗似乎没有什么奏效，脑海里的声音很安静。
柴郡猫见格林反应一般、歪了歪头，她的身影在光线中微微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过去的样子。那些雾不浓，但刚刚好让她的轮廓变得不那么清晰，像是随时都会消散，又像是永远不会散尽。
“喵，”她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声音，脸上的那种狡黠的笑容倒是没有变化，“也许那里面有其他有意思的东西呢，这么大的一个地方，你难道不好奇吗？不多找找看吗？”
格林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我还要去找爱丽丝，没有多余时间在这里耽搁。”
柴郡猫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满身是怪物血液的影子，那影子在她瞳仁里微微晃动，像是一幅正在被水流冲刷的画。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喵，不去多看看的话，说不定会后悔喵。”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有人往她身上泼了一盆水，那些颜色开始洇开、稀释、消散。
“——祝你好运喵。”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那根横梁上空荡荡的，连一丝雾气都没有留下。
格林看了那里几秒钟，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街道。
街道上的行人和之前一样。那些撑伞的、没有五官或者面孔麻木平静的身影依然漫无目的地移动着，像是一盘被打乱的棋子。
格林经过他们身边时，他们偶尔会停下来看他一眼，但没有人再试图攻击他——也许是他身上沾着的那些暗色液体和肉体碎屑起了某种威慑作用。
格林走着，他不知道要去哪里。那个戒指上的地址是他唯一的方向，如果那里没有线索，他说不定还要往西边走。
不过他现在不知道那个学校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去。
他只是在走，然后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人影。
那是街角的一个巷口，很深，光线照不进去。那个人影站在阴影的最深处，和满大街那些漫无目的行走的行人完全不同——她是静止的。
像一块礁石立在湍急的水流中，而且那个人你身上的气息也很不同，不像是怪物。或许可以交流。
那就可以问问有没有爱丽丝的线索……
格林停下脚步。
那是一个穿着黑袍的人。黑色的、厚实的袍子从头罩到脚，连手套都戴着。
她的脸上戴着一个鸟嘴面具——长长的、弯曲的喙，像是中世纪瘟疫医生的那种装备。面具的眼睛部分是两块暗色的圆形镜片，看不清后面是什么表情。
她显然也注意到了格林。
这里的人简直死气沉沉的，鸟嘴医生开口了。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一口密封的罐子里发出的，要不就是有多动症。
格林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等着她继续。鸟嘴医生偏了偏头——那个动作让人想起鸟类在观察猎物时的姿态。
“你是来找我买药的吗？如果你不是跟那群疯疯癫癫的怪物一样的话——我可以跟你交易。”
“药？”
“对，药。”
鸟嘴医生动了动。她抬起一只手，掀开黑袍的一角。黑袍下面挂着大量的瓶瓶罐罐，大大小小的，有的装着液体，有的装着粉末，有的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的干燥标本。
那些药物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各种颜色的微光。
透过这个动作，格林也能注意到她穿得极其厚实。黑袍下面还有另一层深色的衣物，把她的脖子、手腕、脚踝全部遮住。
没有一寸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我身上似乎没有货币。”格林说。
“嗯，这倒是不难猜。”
鸟嘴医生的目光——如果那两块暗色镜片后面真的有目光——落在他满身的血迹上。
“你完全不在意身上的血迹和那些碎肉吗？不过你看起来没有受伤？而且似乎也还算理智？嗯……”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评估什么：“不需要疗伤药的话——镇定剂怎么样？这片地区的人似乎很容易狂躁。镇定剂也是我卖得最好的商品了。”
格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摇了摇头，“我没有这个世界的货币。”
他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开。他现在不需要药，不需要镇定剂，不需要任何东西。他只需要找到爱丽丝。
“哎，等等——”
鸟嘴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迫。
格林停下脚步。
“我的这片地区其实是为了找一个神迹，蛇神的神迹。”鸟嘴医生说，“我看你战斗能力似乎很强。如果你没有钱的话，要不帮一下我？”
她从黑袍下取出一个小小的药瓶，透明的，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
“在你帮助我的期间，我的药物可以免费提供给你，而且也许我能给你。就当做是一笔交易，怎么样？”
“你知道爱丽丝在哪里吗？”
“爱丽丝？”
格林沉默了片刻，“抱歉，我现在没空。”
“没事。你打定主意了就可以来这里找我。”鸟嘴医生不以为意地招了招手，那只带着黑手套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中挥了一下，“短时间内我都会在这一片卖药。这里的人似乎需求量还挺大的。”
她顿了顿，“这位——”
“格林。”
“好的，格林先生。”
鸟嘴医生微微颔首，鸟喙面具在昏暗中闪过一道暗淡的反光，“我的名字是布莱克威尔。姑且……算是一名医生吧。”
格林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接着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传来布莱克威尔最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一口深深的井里传上来的：“——随时欢迎你回来，格林先生。我这里总有你需要的东西……”
布莱克威尔慢慢沉思着，没有这个世界的货币？好奇怪的措辞，而且对方好像根本不在意别人打探自己的信息？真是一个古怪的男人。
但是能够正常交流就是好事，她已经受够了动不动就有一堆怪物或者疯子跑过来打扰自己的日子了，如果那个男人能够全部解决的话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