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冲刷过格林身体的时候,那些干涸的血块和碎肉一点点溶解、脱落,顺着水流汇入排水口。暗色的污水在脚边盘旋了几圈,然后消失了。
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浴室的每一个角落,让那面镜子变成一片朦胧的白。
格林站在水下,闭着眼睛。
热水很烫,烫到皮肤微微发红。其他人可能会直接被烫伤但他不用过多在意。而且这种温度对他来说只是温暖,至少比那些怪物的血和冰冷的走廊好多了。
他冲了很久,直到水流变得清澈,直到身上再也没有那些暗色的痕迹。
格林关掉水龙头,拿起旁边的毛巾,擦干身体。毛巾是干净的,虽然有些旧,但带着淡淡的皂香,像是很久没有人用过。
他正把浴巾围上,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轻轻的,带着犹豫的、像是怕敲得太重会惊动什么东西的那种节奏。
格林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兔女郎。
她穿着那种典型的兔女郎装束——黑色的紧身衣,白色的领结,网纹丝袜,头上顶着一对毛茸茸的兔耳朵。
但她的姿态和那些正常的兔女郎完全不一样: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双手捧着叠好的衣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那种诡异的红,更像是兔子的那种天然瞳色——此刻正低垂着,不敢抬起来看格林。
“先生……您好,”她的声音颤颤巍巍的,“这是您要的……衣服。”
“老板让你送过来的吗?”格林接过衣服,“谢谢,直接给我就行了。”
兔女郎抬起头,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格林脸上——那张刚刚被热水冲洗过的、没有任何血迹和污渍的脸。黑色的头发因为刚洗完而微微湿润,随意地垂落下来,有几缕贴在额前。
那些头发长了,还没有修剪,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什么,比如格林的美貌。
兔女郎的嘴巴微微张开。
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在这样一家酒馆里,在外面疯狂的街道里,什么样的客人都有——醉醺醺的、疯疯癫癫的、浑身是伤的、甚至是那些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的东西。
但她从未见过眼前这样的人。
黑色的眼睛深得像看不见底的湖水,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带着某种恰到好处的弧度。那张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
而浴巾下面——那件白色的浴巾只围到腰部,裸露的上半身线条分明。不是那种夸张的、块状凸起的肌肉,而是流畅而结实的、像是经过无数次战斗自然形成的匀称轮廓。
水珠顺着他的锁骨滑下来,消失在浴巾的边缘。
兔女郎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到耳尖,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格林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根本不关心眼前的女人,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衣服,动作自然平淡,像是接过一杯水。
“谢谢。”
格林说完就离开,顺手关上了门,房门在兔女郎面前合拢,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嗒。
兔女郎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钟。她的眼睛还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像是要透过木板看到什么似的。
直到走廊里吹过一阵凉风,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她捂住脸,转身快步离开了。脚步有些踉跄,鞋跟在地板上发出凌乱的嗒嗒声。
“……在这种满是疯狂与癫狂的地方……”她低声喃喃,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竟然还有……那么帅气的人……”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格林不知道兔女郎在走廊里经历了什么。他穿上衣服——那是一套深色的便服,面料普通,但干净,尺寸也还算合适。他把那块糖果和那枚戒指从旧衣服里拿出来,放进新衣服的口袋里,然后又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
然后他看向房间里的床,不大,但看上去还算干净。白色的床单,蓬松的枕头,床头有一盏小灯,发着暖黄色的光。
格林站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自己需不需要休息。
从苏醒到现在,他不记得自己真正休息过。那些战斗、那些走廊、那些门、那些楼梯——他一直走着、打着、寻找着。虽然不死者的身体似乎也不需要睡眠,但他能感觉到某种深层的、像是灵魂的疲惫。
如果休息一会儿的话——
“喵~”
格林的动作顿住了,喵喵叫有很多猫可以发出来,但是这种慵懒又带有一丝诱导意味的喵叫……他缓缓转过身。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潮湿的气息。窗帘轻轻飘动,而窗帘旁边的窗台上——趴着一只紫色的猫。
不,是柴郡猫。
她侧躺在窗台上,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在轻轻地摆弄窗帘的边角。她的尾巴从窗台边缘垂下来,悠然地晃动着。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格林看着她,虽然柴郡猫还没有走进来,可她已经是一副理所当然的、像是自己家一样的姿态。
“……”格林沉默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柴郡猫,你难道没有其他事可做吗?”
柴郡猫歪了歪头。
“喵——”她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笑意,“来找你玩喵。”
格林看着她,无语归无语,他还是走过去,完全打开了窗户——那扇窗本来就已经开了大半,他只是在做某种形式上的邀请——然后让开位置。
柴郡猫轻盈地跳下来,落在房间的地板上。她的脚步几乎无声,像是一团没有重量的影子。
她环顾了一圈房间,然后噗地一下跳上了床,趴在床单上,蹭了蹭,翻了个身,四脚朝天,仰面看着格林。
“谢谢你喵——”她看着倒悬视角下的格林,发出满意的呼噜声,“这样柴郡猫晚上有地方睡觉了喵,不用在外面淋雨了喵。”
“所以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都说了,来找你玩喵。”
柴郡猫翻了个身,改为趴在床上,压住格林换下来的浴衣——那件白色浴衣还搭在床尾,她把自己的下巴枕在上面,像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枕头。
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甩动,倒着视角看着格林,她眯起眼睛。
“你这样努力寻找爱丽丝的样子,”她说,声音变得比之前稍微轻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音节下面轻轻流动,“让人忍不住想要作弄——又有点不忍心呢。”
格林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清晰的,像是一粒被月光照亮的尘埃。
“所以你知道爱丽丝在哪里?”
格林问,柴郡猫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一样,神秘、狡猾、让人捉摸不透。
“不知道喵——”她把那个拉得很长,像是在唱歌,“喵喵喵~”
格林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来,靠在床头。
“……”
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对这只猫抱有多少期待。也许她知道更多,但她不会说,格林算是明白了这个猫的一点想法。
柴郡猫趴在格林刚刚脱下的浴衣上,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他。窗外的月光继续流淌进来,落在床单上,落在她的尾巴上,落在格林微微低垂的侧脸上。
“你好像看起来很累喵。”
她忽然说,格林没有回答。
“没关系,”她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柴郡猫可以在这里陪着你。虽然不知道爱丽丝在哪里——但至少今晚,你可以不用一个人。”
格林依然没有说话,柴郡猫似乎也不意外格林没有回话,只是不停的摇动尾巴。
“……”
而且柴郡猫摇动的幅度也有讲究,尾巴一直以某种变化的规律进行,能够保证那个尾巴的动静一直被格林注意。
“你能别摇你的尾巴了吗?”
“为什么喵?”
“……”
“喵喵喵?”
格林坐在床头,背靠着墙壁,目光落在对面的窗户上。月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带,像是一道通往什么地方的路径。
他没有动,柴郡猫趴在浴衣上,一开始只是安静地待着。但安静了大概不到三分钟,她就开始活动了。
她的尾巴先动起来。从床尾慢慢伸过来,末端轻轻扫过格林的小腿。动作很轻,像是无意间的触碰——但格林的脚踝感到了那一下。
格林没有反应,柴郡猫的尾巴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动。这次是顺着他的小腿向上,像一条柔软的绳索,缓缓地绕过他的膝盖,尾尖在他的大腿外侧轻轻画了一个圈。
格林依然没有反应,柴郡猫歪了歪头。她从浴衣上爬起来,换了个姿势——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某种无声的节拍。
然后她开始说话,“你准备就这样坐一整晚吗?”
格林没有回答。
“不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吗?”
没有回答。
“你真的不累吗?”
还是没有回答。
“喵——”柴郡猫发出一声拖长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你这么安静,让人更想逗你了怎么办?”
她的尾巴再次探过来,这一次,尾尖轻轻拂过格林的腰侧。那个位置隔着衣料,但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试探。
格林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去抓住她的尾巴。而是把那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正好挡住了尾巴可能继续前进的路径。
柴郡猫眨了眨眼。
“唔——”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声音,“反应好冷淡喵。”
她缩回尾巴,在床上打了个滚,四脚朝天地看着天花板。
“所以你到底在想什么?”
将灵魂中暴动的声音全部狠狠压制住,格林终于开口了,“在想……怎么去那所学校。”
“那所大学?”
格林看了她一眼
“知道一点点喵。”柴郡猫的声音带着笑意,“那地方不太好找,路上有很多麻烦喵。不过——既然你有地址,总会有办法的。”
格林点了点头,又沉默了,柴郡猫见他不打算继续说话,也不再追问。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自己蜷成一团,尾巴绕到身前,遮住了半张脸。
“那柴郡猫先睡了喵。”她说,声音已经带着困意,“你随意。”
然后她就真的闭上了眼睛,不到片刻,一阵细细的、规律的呼噜声从她蜷缩的身体里传出来。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像是某种古老的、不会被任何事物打扰的平和。
格林看着那团蜷在床尾的紫色身影,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毛发染成了银紫色。她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又安静下来。
格林收回目光,他继续坐着。靠着墙,看着窗外的月光。
柴郡猫的挑逗——那些尾巴的触碰、那些若有所指的话语——确实在某个层面触动了什么。就像石头投入水面,涟漪扩散开来。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被风吹动的火苗。
但他压住了那些颤动,不是单纯用意志去压制,而是用那个更核心的东西——那个齿轮。
咔嗒、咔嗒、咔嗒永不停息的转动。
齿轮声从脑海深处传来,平稳的、恒定的。它把那些涟漪抚平了,把那些火苗压灭了,把那些躁动的念头收拢起来,重新聚成一个焦点。
爱丽丝……
格林的心绪重新沉淀下来,他想着那个学校,想着那块糖果,想着那双蓝色的眼睛——无论那是真实的还是被齿轮塑造的,它都在那里,像一枚钉子,钉在他的意识最深处。
他或许该出发了……
格林站起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他看了一眼床尾——柴郡猫还在睡着,呼噜声持续不断,像一只真正的猫那样毫无防备。
格林收回目光,走向门口。
在格林离开之后,空有一人的传来一句极轻的话,带着刚醒时的慵懒:“——真是执着啊,而且……这副执念只为一个人”
柴郡猫的声音从月光中传来,轻得像叹息,又深得像什么古老的洞窟。
“难怪那位家伙——会这么喜爱这个‘爱丽丝’身份啊。”
月光下,柴郡猫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睡意——从来就没有过睡意。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加油哦,格林。”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真正的好戏——”
她翻了个身,重新把脸埋进浴衣里。
“——才刚刚开始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