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枫捂着头,龇牙咧嘴。
那一记脑瓜崩结结实实,不轻。
不是疼,是懵。
方才脑海中那波澜壮阔的剑道推演,那从第一剑就铺展开来的恢弘画卷,被这一指头弹得支离破碎。
他眨了眨眼,月光下,慕惜筠正收回手指,面上依旧清冷如霜,可那双眸子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不是怒,是……恼。
“看清了?”她问。
杨枫揉了揉额头,老老实实点头。
“看清了。”
“会了?”
“会了。”
慕惜筠眉头一挑。
那眼神不是在问“你确定”,是在说“你在逗我”。
“那就演示一遍。”
杨枫没有推辞。
他上前一步,从慕惜筠手中接过那柄莹白长剑。
剑柄微凉,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那种触感像握着一块被体温捂热的冷玉。
他走到院中央,背对慕惜筠,深吸一口气。
起手。
转腕。
剑出。
月光下,那柄莹白长剑在他手中活了。
不是慕惜筠那种柔中带刚、轻盈如风的活,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沉静、更加深不见底的活。
剑光不烈,剑势不急,剑意不显。
一切都在“藏”。
风无形,剑无影。
扶风剑诀的真意,在他手中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可仅仅三招之后……
“停!”
慕惜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一把刀子。
杨枫收剑,回身。
月光下,慕惜筠眉头微蹙,那双清冷的眸子盯着他,像在审视一道算错的题。
“动作错了。”
杨枫一怔。
“哪里错了?”
“起手就不对。”
慕惜筠上前两步,目光从他的手腕扫到肩,又从肩扫到腰,最后落在他握剑的右手上。
“腕太僵,剑太沉,扶风剑诀要的是轻灵,不是稳重。你方才那一剑,力道用多了三成,剑势偏了半寸。”
杨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腕不僵,剑不沉,方才那一剑的力道恰恰好,因为他动用了剑心通明,在脑海中已将扶风剑诀推演到更高层次。
那不是慕惜筠手中原版的扶风剑诀,而是经过他剑道巅峰的意识淬炼、演化、升华之后的版本。
形未变,意已变,剑理未改,道境已升。
这女的……懂不懂剑道?
杨枫心里嘀咕了这么一句。
很轻,一闪而过,像夜风卷起的一片落叶。
可也就是在这一瞬,那片落叶被人一掌拍碎了。
一团温软贴上了他的后背。
不重,不轻,像一片云落在了肩上。
那股淡淡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混着微凉的夜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发间飘来的幽香。
杨枫僵住了。
慕惜筠的手搭上了他的右臂,指尖微凉,力道不轻不重,将他的手臂向上抬了半寸。
“腕放松。”
她的声音从耳后传来,近得像在耳边低语。
“剑不是握在手里的,是悬在空中的。你攥得越紧,剑越沉,剑越沉,意越滞。”
她的左手按上了他的腰侧。
“腰不要绷着,剑从腰起,不是从肩起,腰活了,剑就活了。”
她在教剑。
她的手在他手臂上、腰间、肩头,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纠正,力道精准,角度刁钻。
每一处落点都是扶风剑诀的关键发力点,每一句指点都切中要害。
可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贴得太近了!
近到杨枫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耳廓,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胸腔的起伏贴着自己的后背,近到那缕从她发间飘来的幽香浓得化不开,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从头到脚罩在里面。
慕惜筠浑然不觉。
她的注意力全在剑上。
全在杨枫的姿势上、发力点上、剑势的起承转合上。
她眼中没有男女之别,没有师徒之防,只有一招一式,只有剑理剑意。
这个清冷如霜的女人,在教剑的时候,纯粹得像一泓清水。
可杨枫不是。
杨枫说到底……还是处男一个。
他的心境,在剑道上可以剑心通明、波澜不惊。
可在别的地方,在那片他从未涉足的、柔软得不像话的领域,他就是一张白纸。
白纸遇到火,会怎样?
烧起来!
慕惜筠的手再一次搭上他的腰,调整他转体的角度。
这一回她的力道重了些,身体前倾得更多,那团温软密密实实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杨枫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剑心通明,什么剑道巅峰,什么波澜不惊,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他的呼吸乱了,心跳快了,握着剑柄的手心里全是汗。
慕惜筠毫无察觉,还在说。
“这一剑,转腕要快,腰要后收,剑势走的是弧线,不是直线。”
她的手握住了他握剑的手,带着他缓缓转腕、劈出。
“像这样……”
剑光一闪。
杨枫什么剑光都没看到。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的手好软。不是那种柔弱无骨的软,是握过剑的、指节分明的、带着薄茧的、却偏偏软得不像话的软。
“记住了吗?”
杨枫:“……”
慕惜筠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
“再来一遍。”
杨枫深吸一口气。
开始。
这一遍更糟。
心不在剑,意不在诀,魂不附体。
他的剑势歪了,剑意散了,剑光碎了。
扶风剑诀的“藏”字诀被他使成了“乱”字诀,藏不住锋,藏不住意,藏不住那满心的兵荒马乱。
慕惜筠的眉头越皱越紧。
慕惜筠又贴了上来。
这一回她不再一个一个动作纠正,而是直接站在他身后,双手握住了他的双手,带着他完整地走了一遍扶风剑诀。
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她的身体紧贴着他的后背,她的手臂环着他的手臂,她的手指扣着他的手指。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她的青丝,拂过他的脸颊。
杨枫整个人都是僵的。
不,不是僵的。
是软的。
骨头软了,筋也软了,浑身上下只有一处是硬的……对,那就是握着剑柄的手,还有那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
他不知道这套剑诀是怎么演完的。
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
只知道她贴着自己的时候,月亮很圆,夜风很轻,她的心跳很快。
不……
不是她的心跳。
是他自己的。
“再来。”
一遍。
“再来。”
两遍。
“再来。”
三遍。
每一遍,她都要上手。
每一遍,她都要贴身。
每一遍,她都要握着他的手,带着他走完整套剑诀。
杨枫觉得自己快要受不了了!!
好白……好软……好香……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
那一抹微光从山的轮廓后面漫上来,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洇开。
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竹梢上的露珠开始泛光。
慕惜筠停下了。
她站在院中,呼吸微微急促,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素白衣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今天就到这里。”
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杨枫如蒙大赦。
“为师累了。”
慕惜筠转身,走向楼内。
她的背影依旧清冷,依旧挺拔,可脚步比平日里慢了几分,像是真的累了。
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
“你也回去歇着吧。”
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杨枫站在院中,握着那柄莹白长剑,一动不动。
晨风从他身后吹来,卷起他的衣角,吹凉了他后背的汗。
凉意沁入皮肤,顺着脊背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他终于……
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堵在他胸口堵了整整一夜,吐出来的时候带着滚烫的温度,在晨风中凝成一团白雾,然后散了。
杨枫垂下头。
然后他只感觉到腰上有些沉,像是多了什么东西。
低头看去。
腰间挂着的那枚令牌……掌门亲赐、代表着他“栖梧峰亲传弟子”身份的那枚令牌……正在晨光中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