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之内,暖光幽幽。
没有窗,没有风,壁灯里的火焰却轻轻摇曳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白衫青年放下茶杯,看着杨枫眼中那份郑重,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有几分感慨,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错的猜想。”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杯温了许久的茶,“可惜…… 我并非求败。”
杨枫的眉头微微一动,但没有开口打断。
“我只是当年追随他的一员罢了。”
白衫青年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随意而坦然,“姓白,名无尘。你若不嫌弃,唤我一声白兄便可。”
杨枫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他说下去。
眼前这个人…… 这道残魂…… 能坐在论道之地最深处的石室里,喝着万年后还冒着热气的茶,绝不会只是 “追随者” 这么简单。
白无尘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杨枫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却并不让人反感,更像是一个等待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东西。
他的语气变得悠远起来。
“当年求败离开之后,我主动请缨,留在这论道之地。
不是为了守护什么惊天秘密,也不是为了等待什么天选之人。”
他顿了顿,杯中的茶水微微荡开一圈涟漪,“只是…… 等着一个同样修行圣法的人出现。亦或者,一个好苗子。”
他的目光在杨枫身上停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论道之地终会现世,届时自会有人被吸引而来。
我等的,就是那些卡在超神之境、迟迟无法突破圣境、不知路在何方的人,那时我便会点醒他们。
不过现在看来……”
他笑了笑,“你已经不需要我点醒了。你自己,已经领悟到了。”
杨枫沉默了片刻。
他的确在静心湖中悟透了圣心初跳的奥秘,踏入了准圣境。
但这一路走来,他心中始终有几个疑问,如同骨刺般扎在深处,不致命,却时时隐隐作痛。
他走到石桌对面,坦然坐下。
石凳微凉,透过衣袍渗入肌肤,让他的思绪愈发清明。
他直视白无尘的双眼,没有拐弯抹角:“白兄,既然你在此地等候万载,那当年的论道之事…… 求败与大道之笔主人,究竟论了什么?结果如何?”
白无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茶杯,目光穿过杨枫,落在更远更远的地方。
那目光穿透了石室的墙壁,穿透了神殿的玉砖,穿透了万载的光阴,落在了某个早已尘封的时空。
良久,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坦诚:“说实话…… 我也没有旁听。”
杨枫一愣。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白无尘笑了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回忆一件至今仍让他耿耿于怀的旧事:“当年那两人论道,我也被劝开了。
只是远远看着,见他们对面而坐,时而交谈,时而沉默,时而对饮,时而又各自闭目沉思。”
“你说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 我看不像。更像是两个老朋友,在茶余饭后的闲聊。”
杨枫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求败。
大道之笔主人。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在任何一方寰宇都足以震动天地,让无数古老道统的掌门人肃然起敬。
他们论道…… 竟然只是闲聊?
白无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石室中回荡,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当然,闲聊的是他们。
至于听的人能悟出什么,那就是各人的造化了。”
他放下茶杯,神色稍稍认真了几分,“不过最终的结果,我倒是知道。
论道结束后,大道之笔主人感慨了一句后生可畏,便将那大道之笔传给了求败,让他成为了下一代的执笔之人。
然后便离去了。
自此之后,杳无音讯。”
杨枫缓缓点头,心中那些关于论道之地的疑问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但他没有急着追问更多,他的目光落在白无尘身上,仔细端详了片刻。
以他如今的神魂之力,可以清晰地感知到…… 眼前的白衫青年并非活人。
那是一道残魂,极其虚弱,边缘处已经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洇开的墨迹。
若非某种力量在勉强维系,恐怕早就灰飞烟灭了。
杨枫皱了皱眉,开口时声音沉了几分:“白兄,你的状态似乎不太好。是缺了什么关键之物,才无法恢复肉身?”
白无尘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那双手在暖光之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连掌心的纹路都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水底的石头。
他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什么缺的。我早就死了,万年前就死了。”
杨枫的瞳孔微微一缩。
“若不是圣法吊着这一口气,我连这缕残魂都留不下来。”
白无尘的语气依旧轻松,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甚至还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杨枫沉默了一瞬。
圣法,吊了万年。
这是什么概念?
一万年,不是一年两年,不是百年千年,是一万年。
一万年的孤寂,一万年的等待,一万年困在这一方小小的石室里,只为了等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人。
这是何等恐怖的生命力?
又是何等恐怖的意志?
他压下心中的震动,目光变得更深了几分。
既然白无尘已经如此坦诚,那他也无需拐弯抹角。
他看向白无尘,声音沉稳,开门见山:
“白兄,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跟你客套了。
我现在身处准圣境,虽已悟透圣心初跳,但下一步该如何走,心中仍有一层迷雾。
我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条路走到极致。
还请白兄指点。”
白无尘看着杨枫,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 “果然如此” 的了然,还有一种等了万年终于等到有人问出这个问题的欣慰。
“你倒是直接。”
他重新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水面倒映着壁灯的火光,像一轮小小的、被囚禁在杯中的太阳。
他的声音变得认真了几分,“不过,你问对人了。”
“超神之后,乃是准圣。
准圣之上,才正式进入圣境。
但圣境如何突破,世上有两种路径。”
“第一条路…… 继续向上,觉醒圣法对应境界的特性。
这条路相对简单,只要积累足够、机缘到了,就能顺理成章地突破。”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下沉,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警告,“但如果你现在就直接突破,上限有限。
走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的根基不够扎实,战力受限,同境之争处处捉襟见肘。
所以,这条路我就不说了。”
随后他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我将告诉你的是第二条路……那便是让圣心,跳动第二次。”
这句话落在石室里,壁灯里的火焰同时跳了一跳,像是在回应那四个字的分量。
“圣心的每一次跳动,都是一场巨大的造化。”
白无尘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十方寰宇,无尽位面,层级太多太多了。
每一个宇宙,每一种文明,每一套修炼体系,各有各的尽头,各有各的极限。
求败当年走遍诸天,亲眼目睹了无数天骄走到巅峰之后却发现自己无路可走,只能前往下个宇宙,修行下一个文明的境界体系……这样下去,太套娃了。
他创出圣法一境的初衷,就是为了打破这一困局。”
他放下手指,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半透明的眸子直直地看进杨枫的眼睛深处,像是在确认他要说的每一个字都能被完整地接收到。
“圣心五次跳动,方为圆满。
而五次跳动之后…… 也并非极限。”
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理论上,无上限。”
“而这个境界……不算圣境,是圣境之下,一个极其特殊的,尤为重要的,有着承上启下的关键境界!”
“境界名是……圣人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