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之前的压抑和戒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安静和敬畏。
士兵们不再高声谈笑,走路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到马车里的那个人。
他们会时不时地用眼角的余光,瞟向那辆青布马车,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好奇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拜。
王虎的变化最大。
他不再骑马在队伍前面耀武扬威,而是像个最忠诚的护卫,寸步不离地跟在马车旁边。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会第一个冲去打来最干净的溪水,用自己的水囊装好,恭恭敬敬地递到车窗前。
“先生,喝水。”
刘向阳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粗犷的牛皮水囊,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你用过?”
“啊?”王虎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这是末将新的水囊,一次都没用过,用开水烫了三遍!”
刘向阳没接,从车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是琉璃制成的杯子,里面装着半杯清水。
“我这里有。”
王虎看着那个晶莹剔透、造型奇特的杯子,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牛皮水囊,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又一次办了件蠢事。
他讪讪地收回手,心里却一点怨气都没有。
神仙用的东西,自然和凡人不一样。
他只是懊恼自己太笨,没能把事情办得更妥当一些。
萧若誉和杨承业也找了个机会,再次来到马车前。这一次,他们没有站在车外,而是被允许进入了车厢。
车厢里的布置很简单,一张软榻,一张小几,角落里堆着几本书。和他们想象中的仙人洞府完全不同,朴素得就像一个普通书生的居所。
两人在软榻的对面正襟危坐,姿态放得很低。
“先生,”萧若誉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诚恳,“我们即将抵达燕山外围,不归谷就在燕山主脉的深处。根据记载,谷口常年被大雾笼罩,进去的人,无论是谁,都再也没有出来过。有人说里面是通往地府的入口,也有人说里面囚禁着上古的妖魔。”
刘向阳正在看一本书,闻言头也没抬。
“嗯。”
一个“嗯”字,让萧若誉准备好的一大套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杨承业接了过去,他的语气更加直接:“先生,我们想知道,进入不归谷,我们应该如何配合您?需要做什么准备?比如,带上绳索以防走失?或者准备特殊的火把?”
刘向阳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一脸严肃,如临大敌的两人,觉得有些好笑。
“你们想象一下,有一只蚂蚁,要穿过一个正在燃烧的火盆。它带再多的绳子,再亮的火把,有用吗?”
这个比喻虽然不那么恰当,但很形象。
萧若誉和杨承业的脸色都变了。
“先生的意思是……我们进去,就是那只蚂蚁?”杨承业的声音有些干涩。
“差不多。”刘向阳说,“之前你们说过,你们进去的人都死了,没人能活着出来。现在是觉得我有这个全身而退的能力,才让我过来帮忙。”
“但坦白来说,你们跟着我,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我的累赘。我需要分心照顾你们,这会大大降低我的效率。”
他的话很直白,甚至有些不客气。
但萧若誉和杨承业却听得心头一凛。
他们知道,刘向阳说的都是事实。昨晚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已经证明了他和他们,根本不是一个生命层次的存在。
“那……先生您的意思是?”萧若誉小心地问。
“我一个人进去。”刘向阳给出了最终答案,“你们在外面等我。”
“这不行!”杨承业立刻反对,“保护您的安全,是陛下的死命令!末将绝不能让您一个人去冒险!”
“这不是冒险。”刘向阳纠正他,“这是工作。而且,你们也保护不了我。”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杨承业的心头。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连一个活人都能被“种”进树里,他们这点武力,拿什么去保护他?
萧若誉的眉头紧锁,他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先生,就算我们帮不上忙,也可以在外面接应。万一……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们也好及时应对。”
“你们能应对什么情况?”刘向阳反问,“如果我出不来,你们进去也是送死。如果我出来了,也不需要你们接应。”
他看着沉默的两人,语气缓和了一点。
“你们的任务,就是在这里扎营,等我回来。如果我七天还没回来,你们就立刻返回京城,把这里的情况如实禀报给萧建城。”
他第一次叫了皇帝的全名。
萧若誉和杨承业都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容置疑。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萧若誉才艰难地点了点头:“……我们,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身份、地位和职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停了下来。
前方,就是燕山的山脚。
再往前,就是一片连绵起伏的深山,林木茂密,几乎没有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远处山坳之间,那一抹浓得化不开的灰色。
那是一片雾。
一片极其诡异的雾。
它就像一堵顶天立地的墙,横亘在天地之间,将里面的世界与外面完全隔绝。它不流动,不翻滚,就那么死气沉沉地立在那里。
夕阳的余晖照在上面,非但没有让它染上金色,反而让那片灰色显得更加阴森、死寂。
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那片传说中的死亡之雾。
一种莫名的心悸感,从每个人的心底升起。
就连那些神骏的战马,也开始变得焦躁不安,打着响鼻,刨着蹄子,不肯再往前一步。
杨承业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只是远远看着,就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压迫感,仿佛那片雾是有生命的,正在用一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先生,您看……”他回头看向刚刚走下马车的刘向阳,“这雾气,果然有古怪。连马都感觉到了危险。”
刘向阳抬头,看向那片巨大的雾墙。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话。
“准备什么?”
杨承业愣住了:“啊?”
刘向阳转过头,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人脸上紧张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解。
“这只是雾。”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