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吊灯悬在头顶,暖光落在铺开的军事地图上。李斯特攥着酒杯的手开始有些哆嗦,他看向刘易安的眼神中甚至开始有了怒意。
李斯特不喜欢那个叫伊莎贝拉的女孩。
他喜欢的是柔柔的小兔子,而不是浑身肌肉,赤手搏狼的母暴龙。
他反感政治联姻,也不想娶贝当家的武士。
可是这一切都不影响他敬重贝当元帅!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上一次欧战中,法国可以打败德国,这一次也一定可以!”
“退一万步开讲,就算战争陷入焦灼,形势对法国不利。贝当元帅也不可能同意和谈!他是凡尔登的胜利者,是法兰西的军魂!”
“当年德军把凡尔登围得铁桶一般,炮弹把山头都削平了,他带着士兵死守不退,喊出‘他们不得通过’。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向德国,妥协??”
也许是害怕,也许是慌乱,李斯特语速极快列举着心中的铁证:
“我们现役还有一百二十个师,马其诺防线工事完整,英国远征军也在比利时协防。就算德军突入比利时,我们也能依托索姆河重建防线。贝当元帅是职业军人,刻在骨子里的是荣誉,不是怯懦!真到了绝境,他只会战死,绝不会苟且偷生!”
“易安,你这样是不对的!你冒犯了法兰西的英雄,你冒犯了一个百战老兵一生的荣誉!”
面对李斯特的暴怒和指责,刘易安没有生气,他只是用手指在阿登山脉的轮廓上划过。
“荣誉撑不住战线!”
“凡尔登打了十个月,法军伤亡五十多万人。他亲眼看着几十万年轻人填进战壕,填到最后连预备队都凑不出来。那种场面见过一次,一辈子都忘不掉吧。”
“况且他现在已经老迈,年纪越大,越怕再把法国的青年一代填进去。”
“你胡说!”李斯特猛地站起身,酒杯晃了晃,红酒洒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李斯特,你冷静一点!”
刘易安忍不住加重语气:“欺骗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李斯特瘫坐回座椅。
是啊,刘易安不会欺骗自己……
可是,贝当元帅也不会欺骗法兰西吧?
“我只是想让你在这乱世中活下去!”
李斯特沉默不语。
“我就问你,如果我的‘预言’是真的。如果你回到法国后亲眼看到了北部法军被围,巴黎无险可守,法国国会推举贝当元帅站出来和德国议和,投降!你打算怎么办!”
李斯特僵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那句“绝不可能”已经到了嘴边,可对上刘易安平静无波的眼神,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认识这些年,从商贸到时局,刘易安的判断从没错过。哪怕再匪夷所思的结论,最后总能应验。
他慢慢坐直身体,方才翻涌的热血像被冰水浇透,从头顶凉到脚底,只剩一片茫然。
“真到那一步,我就和贝当家族恩断义绝。”李斯特声音发哑,“我会号召不愿做亡国奴的法国人奋起抵抗!大不了战死沙场,总好过看着德国人在法国横行。”
他这几年在中国见多了侵略者的暴行,一想到自己国家的百姓将要受到和那些中国人一样的屈辱,牙都要咬碎了。
刘易安深叹,鞭子打到谁的身上谁才知道疼……
“愚蠢!”
“如果你是一个普通人,我赞成你这么做,哪怕以身许国!”
“可你不是普通人!你是卡佩家族的嫡系,你是贝当未来的孙女婿!你有太多的政治资源可以利用!”
“这些人脉和关系可以让你在法国沦为德国占领区之后依然可以享有很大的特权!”
李斯特猛地抬头,眼神痛苦而又失望,像被刺痛了一般:“你的意思是让我当法奸?”
“什么是‘奸’?”刘易安反问,“出卖同胞性命,掠夺本国资产,帮着外国人欺压百姓,那才是奸。如果只是表面顺从,暗地里护着平民、传递消息、保存国家元气,这也叫奸?”
“君不曾闻‘曲线救国’呼?”
看着刘易安带着些许戏谑的表情,李斯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细细咀嚼他的话。
没过多久,冷静之后的李斯特就看出点东西来了。
他毕竟是学霸,之前只是被国家可能沦陷的恐怖遮住了眼睛。
“易安,你的意思是说,让我潜伏,潜伏在,贝当元帅身边当间谍?”
“如果他真的背叛法兰西的话?”
“宾果!”刘易安赞许的点点头,“中国有句老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面对侵略,有的人在明面拼命,有的人在暗处撑着。只要心向着自己的国家,在哪都不算错。”
“而且,有时候那些身在暗处守卫着自己国家的人往往更加伟大!”
也更加不容易!
“我明白了……”
虽然想通了这一切,可是李斯特依然很难受。
和这相比,更让他心惊的是刘易安的态度。
刘易安不是在假设,不是在推演,是笃定!笃定法国会败,笃定贝当会走上和谈当“法奸”的路。
“你就这么确定?”李斯特眼睛有些湿润,情绪异常低落,“确定我们挡不住德国人,确定贝当元帅会,会投降德国?”
刘易安没直接回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希望我猜错了,但做最坏的打算,总不会错。”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法租界的连片洋房。
生命是无价的,生命也是有价的。
身处乱世,如李斯特这等身份的人就是比普通百姓的价值更高!
不管是作为抵抗者还是侵略者亦或者是潜伏者……
“你回去之后,先观察局势。真到了那一步,别冲动,别拿性命赌气。记住,活着才能做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斯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进喉咙,烧得胸腔发疼。
他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像刘易安说的那样糟糕。但他知道,刘易安不会害他。
“我记住了。”李斯特低声说,“真到了那一步……,我会认真考虑你今天说的这些。”
刘易安转过身,走回桌边伸出手。
“兄弟,一路保重!到了法国后,有需要我参谋的事可以给我发电报,我这里,永远给你留着退路!”